《就这样吧》只有一支笔

10、第十章 跑道

　　从红霞满天走到夜幕降临，周鼎站定在一座建筑物前，没有任何光线从里面透出，他仔细的眯着眼睛瞅了瞅，玻璃门上方大世界冰场的牌子在路灯的照射下带着温暖的橘色。
　　他抬手推门，门在他的推动下发出懒洋洋的“吱嘎”声，里面是条细长的走廊，走廊没开灯，他适应了下室内的黑暗，迈开步子往前走，门在他身后一点一点的、吱吱呀呀的缓缓合上。
　　走廊尽头一拐弯，有微弱的灯光打在墙壁上，再一拐弯灯光渐强，逐渐走到出口处，入眼是蓝色的塑料座椅，台阶式排列，他顺着座椅横着往前走，走到中间的位置，双手撑在了身前的栏杆上，栏杆上的渡漆有些脱落，形成了些铁锈。
　　这是一个小型的冰场，有台阶式的五层观众座椅，呈半圆形，围栏将座椅和冰面分离，头顶明亮的有些刺眼的白炽灯光打在冰面上，穿着军绿色大衣的人正用拖布一点一点的将冰面上的残渣推出场外。
　　那人一转身微微向上挺了挺腰，一抬眼看到了周鼎。
　　“来了。”
　　周鼎眼睛不知看着什么，沉默不语。
　　“这个点儿来，吃饭了么。” 那人慢悠悠的把最后一点冰渣推出场外，然后把拖布支在一旁，一边拍军绿色的大衣上的冰渣一边往休息区走：“杵那干什么，下来吃饭。”声音在空旷的冰场里带着苍老的回音。
　　周鼎转身往回走，空空荡荡的冰场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将观众和表演者休息区隔离的围栏，到周鼎腰部那么高，他单手撑着身子身子一侧一翻就越过了围栏，顺着墙一转弯右手边就是一个观众区看不到的休息室。
　　休息室二十平左右，四四方方，水泥地面，墙角处堆着乱七八糟的纸箱，门对面是破旧的深咖啡色三人座皮沙发，沙发前放着个小炉子，炉子上架着锅，此刻炉火正旺，锅里的东西呼噜噜的响，热气也咕噜噜的冒了出来挡住了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脸。
　　“过来坐。”
　　周鼎走过去坐在了他旁边，皮沙发里的弹簧“嘎嘣”的弹了两下安静了下来。
　　身边的人已经脱了刚才的军大衣，他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揉起的面团自然地下塌，垂着肩缩着头，只有一双干瘦的手忙着翻弄锅里的东西。
　　“郭叔，你又老了。”周鼎看着他黑白交杂的头发说。
　　“嗤，屁话。”郭叔又翻动了几下锅铲：“去找筷子吃饭！”
　　锅里是简单地水煮火锅，没有任何底料，或白或绿的蔬菜和薄薄的羊肉片交杂在一起，白色的雾气里带着熟悉的香气，肉片煮的时间刚刚好，入口嚼两下汁水就溢了出来很烫，周鼎“斯哈”着吞下一块肉，很久那块肉才有掉到胃里的真实感，热乎乎的。
　　“来这儿干嘛。”郭叔挑起来一块肉在盛着红彤彤辣椒油的碗里搅了下。
　　“看看你。”周鼎继续“斯哈”的吃着肉。
　　“嗤”郭叔嗤笑一声，把沾满辣椒油的肉扔进嘴里含混不清的说：“别光吃肉，吃点菜！”
　　“你怎么不吃菜。”
　　“老子怎么没吃！”
　　“嗤！”周鼎学他嗤笑一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吃吃吃！吃完赶紧滚！”
　　周鼎这次让滚烫的肉在嘴里打了好几个圈才嚼碎咽下去，伸手又夹起一块肉：“今天不走了。”
　　“你说什么！”郭叔瞪着眼睛，皱着脸，歪着嘴。
　　“今天不走了，住这儿。”周鼎依旧慢慢的嚼着嘴里的肉。
　　郭叔又拿起了锅铲，铲起一勺肉和菜直接放在辣椒油的碗里，闷着头嘶溜了几口，然后重重的叹出口带着热气的呼气，满是褶皱的脸上有被辣出的汗顺着纹路一波一折的流下。
　　“赶紧吃，吃完了你刷锅碗。”
　　“嗤”周鼎一撇嘴继续夹着锅里的肉片。
　　吃完了饭，郭叔继续清理他的冰场，周鼎收拾完擦擦手，仰面瘫在沙发上。
　　他枕着的沙发扶手上的皮革已经裂成一块儿一块儿，斑驳的漏出连接皮革的灰黑色的布料，鼻尖环绕着一股陈旧的味道，耳边有机器的轰鸣声，慢慢的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没怎么挣扎的就闭上了眼睛。
　　冰场上郭叔最后检查完冰面，转身回了休息室。
　　深咖色的破旧沙发上，穿着蓝白色块校服的男孩儿微微蜷着腿睡的很安静。
　　郭叔盯着周鼎的侧脸，锁着眉头想起了周鼎第一次来这冰场的那天。不大点儿的小豆丁见什么都兴奋，跑来跑去的谁说都消停不下来，恨得他牙根痒痒，现在又是谁说什么就听什么，不让动就不动，也恨得他牙根痒痒。
　　他叹了口气脱掉自己身上的军大衣随手一甩扔在周鼎身上，周鼎皱了皱眉，把军大衣抻了抻盖住身子，转了个面，面朝着沙发靠背，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上，二年级一班以于子洋为首的一群人围在教室中间的一排座位上闹翻了天，一片欢声笑语中他忽然扭头冲座位上的周鼎喊：“周鼎，周末去唱歌啊。”
　　“不去”周鼎在纸上写着演算步骤头也不抬的回，声音中的鼻音更浓了。
　　“没事儿就去呗，多无聊啊，大家都去，你也去呗。”于子洋不死心的说。
　　“不去”周鼎干脆的回复。
　　“冷漠！无情！”于子洋再一扭头就看到了门口的唐僧，他的班主任，瞪着单眼皮的小眼睛冷冷的看着他。
　　“干什么呢都！自习课都干什么呢！于子洋，出来。”
　　教室里忽的就恢复了安静，串位的人自觉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好像刚才的热闹只是一个幻像。
　　于子洋坐着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额站起来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
　　没等大家听多久门外唐僧的大嗓门，放学铃就响了起来，教室里和隔壁的欢呼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片安静，但也有条不紊的收拾着书包默默的从后门一个个的离开了教室。
　　于雯雯也背好了书包，依旧走到了周鼎面前：“一起走吧。”
　　“今天有事儿。”周鼎伸手揉了揉鼻子，拎着书包也从教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嘈杂的走廊里唐僧的声音也依旧听得清晰，于子洋背着手低着头站着，眼角扫到后门出来的周鼎，嘴一撇。
　　“于子洋！干嘛呢，跟你说的听进去了吗！”唐僧伸手就是一掌。
　　“听进去了啊，老师。”于子洋无奈的揉揉后脑勺继续说：“别老打脑袋啊老师，傻了怎么办。”
　　“你！”唐僧几个深呼吸，大大的肚子上上下下了几个轮回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个字：“滚！”
　　“哎~好嘞~”于子洋顺了顺头上立起的头发，双手插兜，书包也不拿的转身就走。
　　唐僧稳了稳自己的肚子，双手插兜，转身回了办公室。

　　周鼎回了家，阿姨正在做饭，周鼎打了个招呼就回了屋，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掏出数学练习册，继续没完成的部分。
　　五分钟，十分钟，他缓缓停下手中的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起身出了房间。
　　“阿姨我出去一趟，回来吃饭。”
　　“哦，好，快回来啊，快好了。”
　　“嗯，好。”
　　他出了门在楼下转了半圈后，出了小区。
　　夕阳西下，路灯缓缓亮起，路上车来车往，鸣笛声不断，他带着耳机，逆着人流往前走，等他回神时已经到了校门口。
　　跑一跑就好了，他想。
　　早上于子洋跟他说今天足球队训练暂停，这个时间操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黄色的沙土白色的跑道线，远远的也只看到一个人在跑。
　　周鼎慢慢的走到跑道旁，微微活动了下手腕脚腕就跑向了跑道，稳稳的迈着步子，一呼一吸间确实是舒服了不少。
　　没多久他就快赶上了前面正在跑步的人，是个女孩儿，她脚抬得很低，胳膊一板一眼的前前后后，身后的低马尾小幅度的来回摆动着，周鼎就盯着那一甩一甩的马尾出了神。
　　距离越来越近，啊，周鼎突然回了神，认识的人。
　　叫什么来着。
　　周鼎一边想着一边缓了速度跟在女孩身后跑了小半圈，操场旁路灯的橘黄色灯光就那样洒在女孩儿的身上，好像带着暖暖的温度，地上是女孩不断变换的影子，他由盯着女孩儿的马尾转成盯着女孩儿的影子，无论着影子怎么变换，都是背影，他这样想着突然转了身往反方向跑。
　　地上也有自己的影子，不断的变换，周鼎慢慢的摘下了耳朵上塞着的耳机揣进兜里，操场上的声音变得更加的清晰，牙牙学语的孩子的欢呼声，男男女女的呼喊声，交汇在一起伴着夜晚的凉风和身上慢慢升高的温度，带着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他顺着跑到慢慢的跑，女孩也顺着跑到慢慢的跑，不一会儿便相遇在一起，双方都停下了步子。
　　女孩儿的脸上带着长时间运动后的空白，略长的发丝粘在她的额头上，她喘着气，微微张着口，好像要说什么，但好久都没有声音。
　　周鼎依旧感受着清凉的风和身上的热气，听着周围笑着的闹着的声音，看着橘色灯光下的女孩儿：“大诗人，周天陪我去看比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