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二 ...
-
循着声音来处,二人奔至一条内巷中,一眼看到巷内一间高墙富户的大门前围了好多人。张小敬习惯性地想上前查看,檀棋连忙伸手拉住,低声道:“你现在已不再是不良帅13,别惹人注意,咱们暂且在此静观情况。”张小敬醒悟过来,沉声应下,侧身护住檀棋在墙边,扬首向人群看去。
九年不良帅练就了张小敬目光如炬,很快就从人群里再次看到方才偷窥檀棋那贼子,因着那事,他一边注意收敛气息,一边用余光向那人瞥去。却见这人鬼鬼祟祟地躲于人后,踮起脚尖向内瞄去,然后应是看到了什么,像是不感兴趣地收回眼神,改而游离在场中围观者和赶来的不良人14脸上。看到百姓们惊恐不适的模样,再看到不良人们愤怒不忍的神情,他竟似是越来越兴奋,一张脸涨得通红,本就难看的五官更是扭曲。
凡此种种,看得张小敬心中警觉顿生,眼中更是紧盯此人,脑里迅速过滤着耳中听来围观众人的只言片语,在心中分析出这个案子的大概来。不多时,该看的已经看到,能听的也听去了,再呆下去徒惹麻烦,当下携了檀棋离开这内巷。
方才檀棋被他围在墙边护着,身周全是他气息,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却又觉得无比安全,这世间一切险恶仿佛都被他屏却在外。她从小命途跌宕,虽然外表看来她遇事待人总是守礼得体,冷漠淡然,但其实骨子里仍存倔强。往后的日子越是坎坷,她越是想起来反抗,但奴这个身份像一副重重的枷锁把她套住,不得挣扎。直到那天上元节,是眼前这人告诉她,她有用,她和他一样能办事,她不是谁的奴!于是她忍不住抬眼看他,那张本该让人心生恐惧的阎罗脸,此时正脸色严峻地观察着案子那边的情况,双唇紧抿,眉锋深锁,阳光把他坚毅的轮廓投影在她身上。她知道他心里有大慈悲,就如公子所说,他才是那个最是道心坚定,灵台无尘的人。
正自出神间,忽又被张小敬拥着走出内巷,檀棋不知就里,边走边拿眼看他。只见他脸色阴沉,怒意隐而欲发,应是刚才他已经看出事情来了,当下柔声问道:“怎么了,这案子如何,你是否已有想法?”张小敬回头再看了一眼,见那贼子仍兴奋地东瞧西看,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便沉声道:“嗯,出去再说。”
二人离开内巷,终于找到了那间小酒馆,寻了处角落,叫了一坛子汾清酒,并上几个送酒的小菜,不动声色地浅酌漫谈起来。
“遇事的是那坊中的何姓富户,满门上下三十余口无一幸免,全被贼子屠了,何家的二小姐素有美名,也被那狗贼污了身子,家中一应精细财物俱被劫走。看这案子的情况,应是一江湖盗贼所为。刚才那小贼确有问题,我在围观的人群里也看到了他,而且行为古怪。据我多年办案子的经验,这贼子与方才那案子脱不了干系,今天是算定了事发,回来行凶之地满足自己龌龊的喜好。”张小敬呷了一口碗中酒,惬意地眯了眯眼。
檀棋为他再把酒斟满,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温声道:“犯了案子,不马上逃脱,还回来作甚,真不怕被拘了,你可有理据?”张小敬瞧瞧酒碗,又看看羊肉,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吃什么好,只觉得只要是檀棋给布的菜,都全合他意,恨不得能统统一口气吃掉,纠结得眉头紧皱,口中却啧啧叹道:“你呀,以往随着那小道士天天在山中洗尘心,在宫里尽日里见的也都是些脸子上守礼的伪君子,还不知这世间上的一些贼人,真要作起恶来,哪里有什么道理和惧怕可言。我看那狗贼步履便给,手臂与大腿处衣衫紧绷,料是个练家子,况且还懂得收敛气息,避开旁人耳目,这样的小贼我当不良帅时瞧得多了。他今儿个看了个满足,晚上必定趁着城里的不良人还没反应过来,出城潜逃,咱们今天就得把他干掉!”
檀棋也不着恼,脸带微笑,满眼温柔地看着他埋头吃喝。心中想着,这一年自己天天处在勾心斗角的漩涡之中,每一日都过得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踏错,便再无转圜之地,届时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那时每日都殚精竭虑,少得欢颜,如何想到能有一天能安稳地坐在酒舍,看着那个以往只敢藏在心坎处的人喝酒吃肉,一同聊着案子,脸上笑容不禁又深了几分。
待吃饱喝足,张小敬拉着檀棋开始满城乱跑,三言两语间,就从牲畜买卖的坊市中问出,这两日里有一形貌猥琐的青年男子花大价钱买了匹俊马。又趁着门吏交班之机,借着询问过所办理事宜,与放班的门吏攀谈起来,把这翼城县的城防摸了个底朝天,哪里守卫多,何时守卫会偷懒,这一番下来,想是比翼城县令还清楚此地。
做完这些后,张小敬把檀棋送回客栈,留下一句:“你好好歇歇,晚上或会有一场奔忙,我去去就回。”见他不说自己去向,檀棋也不多问,颔首道:“早些回来,我们好商量今晚如何行事。”说罢便转身回了房去。
目送檀棋离开,张小敬转身独自去找城内的地下黑市,他不愿她踏足这种腌脏地,况且他对这种地方早已熟门熟路,孤身行事更能放开手脚。反正也没什么难办的,一切按他的规矩15来就好,不按规矩的,揍一顿就能比他还守规矩,十分简单。
张小敬对自己审问能力十分自信,才打落了黑市头目第三颗牙齿,便在他的嘴中问出实话来。翼城县这段时间确实有潜入了一个无恶不作的江湖大盗,号称“钻地龙”,这人生性贪婪奸侫,好色如命。仗着一身武艺和狠辣手段在江湖中打出名头,所过之处,被他盯上的富户必定鸡犬不留,手法与何家案子一般无二。听黑市头目口中形容,此人与方才所见贼厮一般无二,连左眼睑下的黑痣均是一致。且不久之前,这贼子还在黑市里出售了些有何家印记的首饰等贵重细软。这一来更笃实了他之前推测,搁下句威吓的话,扭头回客栈去了。
今日是九月二十二,寒露已过,正好是下弦月时,待他回到客栈早已过了申时,正好赶在了宵禁之前。
推开房门,见檀棋已洗去脸上易妆,换上常穿的双翻领胡服,黑发束成高髻,一双淡琥珀色的眸子顾盼生辉,光彩照人。看他回来,檀棋朝他一笑,如异花初绽,只把那金刚般的煞神也看得目光一凝,定定如钩子般锁在她身上,不舍稍瞬。檀棋被他看得脸上一红,嗔道:“做什么呢,还不过来用晡食16!”
听到有吃食,张小敬心里乐开了花,这才看到房间桌上摆着三碟菜肴,一碗雕胡饭17,一壶汾清酒。他前半生要么在军中杀敌,历尽风霜雨血,要么是在不良人衙署里独自咬着块冷硬的胡饼,边吃边推敲案子。只有去闻记香铺时,闻队会给他备一盘水盘羊肉,何曾试过在外奔劳后,带着一身疲累回来,桌上早已摆着香喷喷的热饭食等他,立时四肢百骸连带着满心里都是融融暖意。
当下高高兴兴应承一声,接过檀棋递来蘸了温水的麻巾,把手脸都擦了一遍,大咧咧地盘腿坐下就吃。檀棋在旁支颐看他,笑道:“我已经吃过了,你慢点吃,管够的。”说着又给他倒了杯酒,“问出来了吗?”张小敬边往嘴里塞肉,边点头含糊不清地道:“查清楚了,那贼厮确是个江湖大盗,人称‘钻地龙’,这案子定是他做的。啊,这鹿脯18真好吃,那烹葵19也好吃!”
看他吃得高兴,檀棋笑道:“你走后,我向客栈借了灶房,此地吃食储备的种类不多,只得随意给你做了些简单的。先将就着吃,我还会做切鲙20,当初公子修道不沾荤腥,好多菜肴平日里并不常做,以后都给你做。”张小敬眼里生光,熠熠炀炀地盯着她,道:“这么能干的小娘子,今番被我遇到,可说什么都不能再放你走了,便是小道士来也得轰出去。吃过你的手艺,让我再怎么去碰坊间那些猪食,你得对我负责任呐!”檀棋被他逗得大笑起来,口中斥道:“登徒子!”
在他吃得差不多时,檀棋正色道:“方才我趁着煮食之机,向店伴打听清楚了翼城县附近的地形地貌,得知城外东南隅20里处有一座浍山21,树木茂盛,极宜藏匿。我们如今不便显露行踪,若在城里诛杀此贼,恐会让有心人发觉,我有一计,你附耳过来。”说着凑近张小敬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张小敬听了,抚掌道:“好计谋!当初若有你与我一齐当不良人,咱夫妻二人搭档,长安定能家家夜不闭户,处处难见宵小!”檀棋见他越来越没正形,怕再说下去,他又要浮浪起来,忙玉靥微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咤道:“时候不早了,你可吃饱了?我已经在城外布置好,而且在探路时也发现了那贼子预先布置的一些蛛丝马迹,趁着夜色未深,咱们得去做好准备,不然放跑了贼子,没得落了你五尊阎罗的脸面!”被她一喝,张小敬立时老实起来,连忙一抹嘴站起身,连连道:“是,是,现在马上走。”
说着略作收拾,携檀棋偷偷潜出客栈,隐入夜色之中。
按着日间探得消息,二人轻易躲过了巡城的守卫。仗着身法灵活,张小敬把檀棋负于背上,瞅准了城门卫的空隙,轻轻巧巧地翻身游下了翼城城墙。下得城墙,寻到檀棋早已安排好的马匹和武器,两人上马直向浍山奔去。
待得一切安顿妥当,张小敬孤身一人赶回城墙下,候在檀棋预算贼人有可能出现的位置,静待其现身。
果不其然,寅时刚过,就见一条黑影鬼鬼祟祟自暗中显现。张小敬心头一喜:“我夫人真是聪慧,地点时辰都算到了,今番便是这鼠辈的死期!”当下待其快接近马匹时,悄悄游走至那人身后,沉声怒喝:“狗贼,纳命来!”
陈传志日前方于翼城县中何大善人家里大肆逞凶偷盗,这晚本是按原计划潜出城外逃遁,不料还未待上马,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只把他惊得魂飞魄散。喝声未毕,脑后风声又起,他惊吓之下,本能地一矮身。只觉一股凌厉拳风自头顶刮过,势大力沉,竟是把他幞头也吹落,直把他吓得腿脚一软,瘫倒在地。
他颤抖着抬起头来,只见一条铁塔般的大汉缓缓从自己身后转出,站到他跟前。这人身姿昂藏,仰首立于月下,恰把月光尽数遮去。陈传志虽然看不清这人面貌,但在他气势压迫之下,又感受到他目光冷冷射来,不由得机灵灵打了个寒战,只觉此人活脱脱就是阎罗天降。
亏得他平日里惯于江湖厮杀,应变机敏,心中虽然惊惧,但动作毫不迟滞,就地一滚,躲开这煞神的威压,顺势翻身跃起,脚下一顿,朝一旁马匹扑去。可惜他快,那煞神也不慢,箭步前冲,一双钢钳般的大手直向他手腕拿来。此时陈传志终于能看清这煞神模样,只见他左眼下有一大片狰狞伤疤,杀气腾腾地冲来,直如罗刹恶鬼。他心中大骇,非常清楚若是被这人抓住,双手定然会被其废去。普一照面,这煞神也不说原委,丝毫不讲江湖规矩,出手就如此狠辣毒绝,实在是穷凶极恶。
情急之下,陈传志不及细想,腰身一拧,避过那人袭来双手。右手在胸前一扯,借着转身之机,把身上包裹朝来人用力扔去。那疤脸阎罗被此一阻,身形微顿,落后一步,终是让陈传志趁机闪身骑上马背。
上得马来,陈传志舒了口气,但心中仍寒意未减,急急催马而逃,一时间竟有些慌不择路。正自逃命中,又听得身后传来马蹄急响,回头一看,更是惊出一身恶汗。原来那煞神居然不知从哪里找来马匹,手持擘张弩,紧紧吊在后面狂追不舍。应是早有准备,就冲着自己而来,不由恨恶欲狂。
张小敬看这贼子上当,心中得意快慰,连忙催马前赶。他在陇右道当了十年兵,牧羊驱马这种小伎俩,早玩得稔熟于胸。当下驰马左掩右突,驱逐着陈传志连人带马向翼城东南隅奔去,陈传志竟毫不发觉自己已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亡命奔逃中,陈传志心念电转,浍山水木丰盛,地势复杂陡峭,正是隐匿的好去处。于是不住催着跨下马,惶惶然直向浍山深处疾驰。两骑一前一后,如狂风般疾冲进浍山林间。
蹄急惊月,扰动了栖于密林中的夜枭,扑翅声四起,反倒更显得林野幽深。
二人驱马在林中左右穿袭,好几次陈传志险些被那妖魔射来的弩箭击中,俱是仗着骑术精湛,身形灵活,加上密林阻碍,方才堪堪避过。但那妖魔亦是如鬼魅般,在林间纵马竟是如履平地,紧紧咬住不放,间或一弩射来,逼得他无法轻易脱逃,不知不觉间,便已驰入林深之处。
正自惊惶失措,如盲头苍蝇,不知该往何处去时,又是一弩箭如流星赶月般直朝他左臂射来。陈传志滑如泥鳅,臂膀一晃,便向右侧避去,忽听得右边耳际猛然响起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尖唳。他心下大惊,忙抬头循声瞥去,却见一物破空而来,决然绝然。还不待他身形变换,已至眼前,但觉右目一寒,整个天地瞬间失色,黑暗如潮将他所有意识尽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