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露从今夜白》一棵蒲草

37、山雨欲来，激流暗涌

　　出于对这本旧书的痴迷，张子川对背后的故事也来了兴致。他继续往后面翻看，并听着乔清远的介绍。
　　“这位林先生的夫人是巴南人，当时以学生的身份与其师林先生结合。二人志同道合、志趣相投，一起回到家乡采风创作……”
　　“创作？”
　　“是。研究乡土中国的风俗民情。”
　　张子川暂停了手中翻书的动作，眼眸中的兴味愈浓。
　　“听说，他们为此在巴南驻足了几年，走遍了当地的不少村寨。”乔的声音依旧很平淡很轻缓，像春日潺潺流动的溪水。“后来，林夫人又去往武昌求学，林先生追随她，也去了武昌，到她所在的学校任教。”
　　窗外的光线随着太阳西沉的角度悄然变化，门外的廊子里开始嘈杂喧闹起来，这大抵是乔的同学们来串门儿了。果不其然，下一秒，门就被敲响。随后，一众同学簇拥进来。空气瞬间热络起来。
　　众多的同学里面，有一人还和衡表兄一样，获得了次年官费留法名额。这些官费留法生，多少都有点政府里的关系。不过，子川自己却从未动过留洋的念头。
　　突然的热闹气氛打断了子川的专注，也让乔清远忽略了他复杂怪异的神情。
　　位于芜中旧教学楼的校刊编辑部同样热闹异常，开学后的第一期校内期刊正紧锣密鼓地排版油印样刊。张白露作为新生被邀请成为校刊编辑部的特邀干事，只要编辑部需要，她但有闲时，总会及时赶到。
　　这干事虽有特邀之名，说白了，就是校刊编辑部的“编外”杂工，充人手的。白露总觉着，新任校刊编辑部总编陈学兄千挑万选将她纳入，多少有点看她三哥的面。
　　毕竟，那年三哥的英文小说发布会上，赫然在列的就有总编陈学兄，他当时无比狂热。
　　所以，她无论如何得多上点心，做出个样子来。
　　校刊编辑部的资料档案室里，白露在学姐的指导下正分类整理之前出版社刊印好的刊物以及过刊，外间机器还在其他学生干事们的操作下一下一下吱嘎地响着。
　　油印工作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校刊编辑部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蛮力踹开，老旧的门玻璃当场碎裂，整扇门也咯吱响个不停。这间校刊编辑部的工作室原本是已故国文老师所在的办公室，学校考虑到师生会触景伤情，便闲置了，只作储物间使用，后来又改成了校刊编辑部。
　　“哐当”一声后，一伙黑衣人就这么横冲直撞地涌了进来。本来十分宽敞的屋子一下子挤满了人，倒显得拥挤了。
　　面对不速之客的粗暴野蛮，众学生脸上泛起怒色，手也不自觉捏紧了。
　　“各位——有何贵干？”作为总编的陈学兄迎上去，挡在最前面。
　　为首的黑衣人慢条斯理从门边走出来。一眼扫尽屋内陈设，随即点燃了一根烟，很快，屋内便烟雾缭绕。
　　“看没看见——一个身穿粗布对襟短衫，玄色麻布长裤的男人？”
　　“对不起，这里是本校校刊编辑部，明文规定，禁止吸烟。”陈学兄语气平淡。
　　为首者不等他话音落地，一个眼神，身后一黑衣人就持棍一通乱扫，编辑部工作的书桌很快一片狼藉。“废什么话！老实回答！”
　　杂乱刺耳的声音传入里间的资料档案室中。这样一间屋子，从外间看以为只有个一眼扫尽的空间，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实际还有一扇小门，初次进来的人很难注意到。而从里间就很清楚这间屋子的格局了，连外间的说话声也隐约可闻。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当初设计者有意为之。
　　里间的白露与学姐都很是狐疑。白露想要出门去看看情况，学姐立刻摇头，阻止了，显然比较有经验。
　　“没有。”陈学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自顾自忙着保护珍贵的手稿，头也不抬。
　　两名男同学则将女同学挡在身后，怒目圆睁，眼眸微红。被挡在身后的两名女同学，还有一名男同学正收拾着散落地上已油印完毕的稿件。
　　“没有？我劝你仔细想好，该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为首者目光直咄咄刺向他，眼神里既有威胁，又有不屑，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说完，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他手里赫然握着一把手枪，黑魆魆的枪口像一张会吃人的嘴，准备随时沾染人血。“这人可是头号要犯，他拐进你们学校就匿迹了。你们可别想着包庇……”
　　白露算是慢慢摸清了外间的状况。
　　这些黑衣人既不表明身份，也不出示任何入室搜捕政令。但白露却无比清楚他们的来历——他们是同学们口中草菅人命的刽子手，是令芜城百姓闻风丧胆的恶魔，他们的背后是臭名昭著的特务机关和日本人。她无比憎恶这些人。
　　“我们只是学生，这里也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请你们离开，我们在工作！”
　　学兄学姐们尽管确实畏惧嗜血的手枪，但他们此刻更担心学校的油印机器和剩余准备试印的手稿。毕竟这是他们独当一面以来，第一次辛苦筹备的成果，是无比重要的。
　　“我说你们这些学生，整天不务正业，不是校刊，就是报刊，弄这些东西出来，专门和政府作对，小心哪天，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为首者一脸不屑与挑衅。
　　可在最年长的陈学兄看来，这份挑衅中还掺杂着一丝……嗯，可以说是恐惧吧。
　　就像黑夜恐惧晨曦。
　　“我们办校刊，是在学校各组织各先生们的协助下，向学校申请过并得到政府核实批准的，盖章的文件就在我们手上。这不算‘不务正业’，更不算‘和政府作对’吧？”
　　对方被噎得一时语塞，有点恼羞成怒，将枪口抵在陈学兄的额头上。
　　屋内众学生屏息凝神，不敢大口喘气，纷纷担心地看着凶险万分的陈学兄。
　　窗外，夕阳西沉，一抹橙黄绚丽的光束透过老旧的窗玻璃斜斜地照射进来，散落在陈学兄的侧脸和肩膀上。
　　夕阳的余晖中，还夹着树丛中送来的丝丝松香、阵阵啼鸣。此时，街市上的小摊贩正在收拾着养家糊口的行当，准备回家；走街窜巷的货郎不住地吆喝，身后跟着一群光屁股的小儿，眼馋得紧。
　　过了大街，进了小巷后，老远还能听见修蹄匠敲着推车上的锣，拉长嗓音喊:“修蹄子咧！驴蹄马蹄骡子蹄——！”
　　不论大街还是小巷，总少不了人力车夫的身影，哪怕直到入夜。
　　一辆人力车吱悠悠停在了一间米铺门前，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子，严格说，是一名女学生。米铺里有眼尖的伙计，立刻认出了来的女学生正是他们东家的千金夏纾妤小姐，立刻出来迎接。
　　“小姐来啦！快里边坐坐。”
　　紧接着另一个伙计端来一杯热茶奉上，这些伙计对夏纾妤都较为亲切尊重，尽管他们好些人比夏纾妤要年长许多。
　　“方老师今天在吗？小九哥最近身体可好些了？听方老师说他摔伤了腿，还坚持在上工。我今天特地来看看。”夏纾妤顺手放下手中的糕点和鲜果。目光不时地朝里探望。
　　掌柜的正对着账簿，见是东家小姐，连忙放下手里头的账簿迎了出来。“方先生今日不在铺中，不过，他昨日便已打了招呼，说明了缘由。小九子这会儿……”正说着，他口中的伙计“小九子”便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拐一瘸一拐不太顺当地走了出来。
　　“小姐您来了！”小九子很艰难地加快动作，但是越急动作越不稳。夏纾妤见状赶紧上前扶住，而她并未注意到对方双手的微微颤抖。
　　“小九哥，我跟爸爸说了你的情况，爸爸心里既感动也挺过意不去的，他太忙了，叫我务必专程来看看你。”夏纾妤扶着伙计小九坐下来。小九却是等纾妤坐了，才慢慢坐下。
　　“小姐和东家费心惦念，我深感惭愧。烦劳小姐转告东家，我这只是小伤，不打紧，不耽误上工。”
　　纾妤不答话，只是默默从随身带着的藤编手挎包中摸出用帕子包裹的一包东西，层层翻开，双手捧着，递给小九。“这是十块银元，你收好。”
　　小九迟疑着。他想到自己刚摔伤那会儿，下不了地，还受到方先生的接济与帮助，到今天也不曾停止。和他一样做工的伙计看他家里还有老父亲老母亲和尚未成年的弟弟妹妹要养，也想法儿腾出些粮食给他。他本就已经心中不安了，看着面前的银元，心里更是别样的不安。“小姐，你看，我已经好了，不碍事了，真不耽误上工。”
　　纾妤将帕子上的银元塞在小九手上，不容他拒绝。“小九哥，这段时间你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得好好休息，养好伤。”
　　没想到小九一听要让他停工，顿时眼泪刷刷。十分不方便的腿想要跪下去，结果反而整个人跌在地上。旁边的伙计过来帮忙扶起他来。小九的倔强让纾妤很是不解。
　　“小姐，求求你，跟东家通融通融！我没事！你看，我真没什么！还请千万不要辞了我，我……”家里还有老父母这番话没出口就哽咽不止。
　　纾妤无奈地摇了摇头，“小九哥，你多虑了！你不养好身体，怎能继续更高效地做工呢？你放心，你休养期间的工酬，我会请方老师代为转交。”
　　小九似乎有点不敢置信。一双疲惫发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纾妤。别说小九，就是掌柜的也吃了一惊，这样的事，向来是很少有的。不辞退便罢了，告病还有薪水！
　　正说着，店里便来了客人。是郭氏糕点铺的学徒工，过来订黏米和糯米。人还没跨上台阶，声音便传来了。
　　“掌柜的！八十斤糯米，一百斤黏米，再加五十斤细米！”
　　伙计们见人来便忙开了，小九被纾妤强行按在一边坐着休息，绝不许他走动干活。自己则帮着掌柜的上账清账。
　　糕点铺的学徒工趴在柜台上一边等一边和米铺的伙计闲聊，说着便谈到刚才自己的惊险遭遇。
　　“真险！就刚才，那边大街上那流弹差点擦到我的头皮！”说着就做样子扒开一处头发。
　　“这又是怎么个事儿？”米铺的伙计又害怕又好奇。
　　学徒工用手遮挡着，尽管极力压低了声音，但店铺里的人多少能听见些。
　　“具体怎么个情况，搞不清楚。不过，听说当时还差点打死了人，乱的很！”
　　“法租界附近吗？”
　　“没错儿！不过，他们可没敢进洋人的地盘乱来。”
　　“呸！”米铺伙计暗中吐了一口怒气，继续洗耳恭听。
　　“估计是要抓捕什么人。就连公立中学都整个被围了。”
　　纾妤闻言震惊地再次看向谈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