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录》三窟

2、2

　　人都走了，周围因为比赛场上到达高潮，人愈发少了，剩下的又因为看到薛子蔓和顾原泽也走了，于是小范围内顾原泽并不担心有人注意到什么，他脸上再也没挂上任何表情，和他外表表现出的年龄一点也不符合。

　　就像新瓶装旧酒，终究不能表里如一。
　　顾原泽深吸了一口气：“真是，无语。”

　　他也不回去，往刚才捡石子的山坡上去，一路往上，既然是浅山坳，两侧山坡也不会很高，再加上被观景台占据的地方，顾原泽很快就爬到了最高。往下看，蹴鞠场上的人只有他拇指大了，顾原泽找了个地儿，是一颗繁茂的大树，他就坐在树下，倚着树发呆。当然，远看就像是一个福娃在睡觉，憨憨的。

　　在外面巡逻的侍卫发现了顾原泽，跑来查看，却在十米外被他挥退，表示自己只想发会儿呆，不要打扰他。

　　顾原泽闭上眼没多久，就听到一阵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呼~呼~，顾胖，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说明白，我和你没完。什么呀，你刚才的态度，这是对一个才十三岁，刚开窍的女孩子说的话吗？”

　　“为什么我不能那样说话？”顾原泽说：“你要记得，我也才十二岁，比刚开窍的女孩子还要小。”

　　“……你好意思。”薛子蔓翻了个白眼：“仔细算算你多大年纪，你好意思和人小女孩计较！”

　　“为什么不能计较？我就必须帮她？因为你？”未免薛子蔓听不懂自己的质问，顾原泽还专门解释道：“她能有底气让我帮忙，不就是因为看你和我关系不错，递东西倒是理所当然的很，像是笃定我会帮忙。所以，薛慢慢，你到底和人说了什么？让她以为你答应了的事我就一定会做？是你给她的错觉，还是我给了你错觉？”

　　“……”薛子蔓被顾原泽直接用话顶回来，好半响才缓过神：“顾胖，你今天吃火药了，满嘴炮仗。我就算做法不对，你说了我道歉，可你现在的语气像是我做了十恶不赦的大坏事一样。你知道吗？我感觉我现在低了头这件事就只有我错了，所以道歉的话就说不出，哽到这儿了。”

　　“哈~”顾原泽笑了下：“所以我们要吵架吗？相隔这么久的见面。”

　　“不是你先开始的？”薛子蔓挑眉，说：“好吧，就算现在我不计较，你也不计较，我们‘和和美美’的完成这次会面，可回去以后肯定是越想越不对，越想越生气。你别说话，比起我来，你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是百分百好吧，时间有限，我可不想开开心心的来，生气着回去，所以我们来捋捋，为什么你会生气。”

　　“我没生气。”顾原泽说。

　　“哎，就是这种语气，就是这句话，顾胖胖，你每次生气的时候就这样说。”薛子蔓似乎想到了什么，还小的胳膊抬手捂住眼，无奈的说：“我们先放放因为‘年龄优势’带来的自傲好不，就是用真正小屁孩式的吵架我们也要说清楚。现在，你先开始吧，不用担心，这周围还没人能瞒得住我来偷窥偷听，你知道的，我的特异功能。”

　　“……说什么？”顾原泽再次强调：“我没什么好说的。”

　　“顾胖，顾大爷，别呀。”薛子蔓叹了口气，先开口说话：“你难道是因为我直接带人要你帮忙才生气的？还是因为我替你答应什么才生气吗？我看都不是。顾胖，我说实话，我又不是个真的不懂事的十二岁小孩，还没如你一般生作男孩，在这里都生活了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我早就接受了。我带她来是因为看在和她做了朋友的份上想了了她一个心愿，我知道你大哥的婚事上你左右不得什么，你大哥甚至还有你的父亲母亲在这件事上都没多少影响力，阿紫很大可能在爱情的萌芽才刚开始就死了，我只想了她一个心愿，就算你只是收下荷包不送也行的，……可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生气。”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顾原泽问道：“你可能是知道点，可并不全面，我也是有错，没有提前找你说明白。详细些的我不能和你说，可是薛慢慢，我已经到了只要收了荷包，或者接受哪家哪怕一丁点的好意都会陷入更糟糕情况的境遇。”

　　“有这么严重了？”如此境遇薛子蔓不管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都没遇到过，只知道很严重却从未经历过，所以想象不了：“现在中都最大的漩涡就是现任莫皇和就藩泸州的德王之间的交手了，而你家本来就是文官重臣，在漩涡之内，可也不是没有退路，至少你爹是实干之辈，无论哪个都会给点面子。而现在情况复杂的缘故是德王说，你大哥顾原青外出游历时与他唯一女儿，掌中之宝相识相知，故有意选他为婿，更绝的是莫皇还横插一脚，直接说他也有意许配公主，排行为三。

　　虽然你爹和你大哥想法子推辞，可皇家又不是一般的人家，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所以现在陷入了僵局。如果说这件事唯一的好处，那就是让你大哥更加出名，被渲染的更加完美，更受女儿家的欢迎了。”

　　“……”顾原泽只看着她，不说话。

　　“抱歉，我说着说着就跑偏了，这算什么好处，明明就是火上浇油，搞得现在这个郡主放手也不是，公主放手也不是，要是放弃了就等于输了一头，这样一想，情况好像更复杂了。”薛子蔓接收到了闺蜜的白眼，虽然闺蜜现在变了形态更变了性别，还变得圆滚可爱，但该接收到的意思还是收到了，她也见好就收，却也提出了她的不解：“话说公主和郡主都争着你大哥，可是这件事并不多在男女感情上作文章，此间民风开放，如此状况对你大哥示爱者也不知几何，反倒人气更甚。阿紫找到我，我找到你，这条关系也是名正言顺，就是送个东西倒也不至于如何显眼。这种因为富贵人家繁杂关系网而造成的默认潜规则，难道也有大问题？”

　　“平时当然没问，只是薛慢慢，你的推测都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德王郡主与三公主都不喜欢我大哥，只是被当做博弈工具。”顾原泽深吸了口气，想着这里有薛子蔓的特异功能把关，于是说了个很少人知道的消息，免得薛子蔓总搞不清楚情况：“大哥一个月前回来，我去了城外接风，除了明面上应该带回来的人，他还带了两个意外，都是女，女人。一个柔弱，一个跋扈，反正我被迫看到的景象就是这样，然后你就知道了。是不是很惊讶，原来我大哥也会那样，孽根深重。”

　　“……其实我能说我一点都不惊讶吗？”薛子蔓垂下眼帘，没看顾原泽：“顾胖你看你大哥因为亲情滤镜觉得他千好万好，所以被打破幻想的时候会难受，会不想接受，可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终究和我们不一样，俗称三观不符。就是再如何努力，不同的终究是不同，不能的终究不能，比如……杜远。”

　　薛子蔓苦笑了声：“你以前说的没错，是我看错了人，在这个时代搞养成这套是行不通的，上辈子就失败过的事，这辈子又怎么可能。算了不说这个，你大哥怎么和郡主公主纠缠到一起的？呀，难道那两名女子就是郡主和公主？！”

　　“跋扈的那个是三公主，柔弱的那个成了大哥不记名的通房，也不大，就十五岁，在我们看来还是个孩子，可在这里都成了女人，我始终不能适应这一点。”顾原泽叹了口气就放过了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他改变不了的，也是历史必然的，不论是平均年龄还是边境打仗的消耗，都是造成此事的缘故，所以顾原泽也仅仅是不适应。“至于郡主，我倒觉得德王说的很清楚，都是大哥游历时发生的事，可相识相知却不一定相爱了。”

　　“……所以，郡主和公主都喜欢你大哥，那要一方放手的概率就很低了，而且公主，跋扈？这与传闻不相符的性格，你哥有的受了。”薛子蔓艰难的说完，才想到：“不，不仅是你哥，你一家都有麻烦。”

　　“麻烦？不止。看似繁花似锦，其实烈火烹油，一个不慎，被抄家灭族的‘前朝神童’就是我一家的榜样。”顾原泽竟然还能笑着举例：“你难道没什么感觉吗？比如你爹原本有意与我家做儿女亲家，可现在都多久没提过了，此间女子虽受束缚却也是相当自由开放，比历史书中了解到的好了很多，可也没像我们这样有意相遇还要花上四个月的时间。

　　而且，有消息说你爹已经在给你找下家了，万一情况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一步，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你和我的关系影响到他。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但消息是真的。”

　　薛子蔓呆呆的摇摇头，说：“没关系，反正我不像你家那么和谐，我始终不能当这具身体的爹是我的亲爹。……所以我真的做错了是吧，对不起，胖胖。”

　　“没事，不知者无罪，我不是也解决了吗？”顾原泽安慰道。

　　“要是真的没事你就不会生气了，后续还是会有麻烦的吧。”薛子蔓与顾原泽一起坐在树下草地，她弯腰抱腿，脸埋住，闷声说：“而且这麻烦是我不能帮忙的对吧。对不起，我是不是脸皮特别厚，只能说一句对不起了。”

　　“真的没大问题，可是你要真想帮忙也能的，只要你当做我们只吵了一架，然后和好的戏码就行，不要让人知道你知道了多少消息，最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顾原泽说：“自然而然，如此对局势最好，免得你还要我分心。”

　　“顾胖胖……”薛子蔓想说话却被打断，顾原泽又说：“看在薛慢慢你主动低头的份上，我和你说说心里话。”

　　“……”

　　“薛慢慢我其实有些羡慕你，能一直有欢乐，如果现在还能回去的话你可能会活的很好，我就不一定了。”

　　“……”

　　“薛慢慢你知道吗？我杀了人，连昨晚的那个已经有两个是我亲自动的手了，虽然我觉得那些人也不算无辜，我杀他们不会有任何负罪感。可是薛慢慢，你知道吗，杀人和杀鸡杀猪都不一样，动手的程序都是一样的，可是造成的后果却是全然不同。”

　　“我回不去了，薛慢慢，这是不是‘自由’的代价？”

　　“薛慢慢，我接受了，……不接受也没办法。”

　　“胖胖……”

　　“薛慢慢你一定要保持现状乐观的心态知不知道，至少这样我会安心点，也会高兴些。”

　　“薛慢慢你”

　　“比赛完了，薛慢慢要和你的阿紫一起坐车回去吧，我要先走了，我要和大哥一起骑马回去。”

　　“噢。”

　　“薛慢慢，不知道几个月之后，我们再见面吧。”

　　“……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