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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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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湾,终于到了。
刘云下了马车,手拉着马车的缰绳,缓缓走入村内。
风,吹起满地的黄沙,扑头盖脸落在他的身上。
刘云却一步也没有停留。他只默默地走着,手,紧紧抓着拉车的缰绳。
“娘,儿子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娘!”刘云心中默默地说着,泪水流将下来。
“云哥儿,云哥儿!”有人在喊他。刘云抬头望去,原来是隔壁素来跟娘亲厚的张大婶。她踮着小脚匆匆走上前来道:“你呀,可回来了。刚才我听别人说你拉了具棺材回来了我还不信呐,原来是真的!那,这是你娘让我交给你的信。”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来,交给刘云,“你娘,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务必把信亲手交到你手上,我装了这信三四个月,如今可算把它交给你了。总算是没有辜负你娘的所托!唉,可怜见的,你孝服都穿上了,看来你是知道了,我就想不通,你娘她,她好端端的,怎么就想不开呢?”
“你说什么?”刘云如闻晴天霹雳,手中的信一下掉在了地上。
“你娘,她,她去了呀,你离开家的第二天,不知你娘怎么想不开,服毒自杀了……只是你外公对外宣称是她病重不治身亡了。”
刘云冲进了家门。
家,还跟以前一样,仍是空空荡荡、一贫如洗。
但是一个人也没有,连一只苍蝇飞鸣的声音都没有。
刘云冲了出来,与门口的张大婶撞了个满怀。
“我娘呢,我娘呢?”刘云嘶哑着声音道。
“你娘,唉,不跟你说了吗?你娘去了。好孩子,别太伤心,这都三四个月以前的事了。你娘死后,你外公来已经把她葬了。那场面,白发人送黑发人……”张大婶哀叹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把信塞到刘云手中,“你还是看看你娘留给你的信吧,或许能清楚一些。”
刘云颤抖着手,把信封撕了开来,掏出了信。这是一叠厚厚的信。
吾儿刘云亲启:
云儿,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死去的爹。
娘的罪孽深重,唯有一死才能安心。
千幸万幸,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求你原谅娘。想必你已知道,娘让你去杀的人,便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一定奇怪,娘怎么知道你爹被人害死了,死在那家客栈。那么我慢慢地讲给你听。这个故事很久,很长。
十八年前,我与你爹新婚过后没几天,你爹就出门去参加科考。你爹爹是个秀才,他去参加逢三年才有一次的乡试,如果考中了,就是举人,就能当官了。你外公与你爹爹的爹爹是老朋友,他们当初指腹为婚,我长大后就嫁给了你爹。你爹爹很不幸,他九岁上便成了孤儿,所以从小便被你外公接到了咱们家抚养。他在咱们家住了八年,我十六岁那年,便由你外公做主嫁给了他。你外公对你爹爹很好,除了送他读私塾外,还给他银子,让他去参加科考。可是谁有没有想到,就在参加科考的路上,你爹他,他竟然被人害死了。
你爹爹走后过了整整一年,还没回来,当时我很着急。生下你来过了满月后,我便把你交给外婆照看,瞒着你外公,女扮男装偷偷出了门去寻找你爹爹。我沿着他原先走的路线走,逢人便打听。这样一直走,走了两三个月,到了一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客栈,便是那家悦来客栈。我住了下来,原先我并没想到,你爹是被人害死了,所以才没回来。我连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都没有,更没想到他便死在这个客栈里。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个客房里,左右想着你爹爹,便没有睡着。到了半夜的时候,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吵架。因为是半夜无人之时,那声音便听得分外清晰。只听一个女的声音说道:“你,你不要太过分了。小心我把那件事告诉他(她)。”一个男的声音说道:“你敢?”女的接着道:“为什么我不敢?有胆你就象杀刘岩一样,把我也杀了啊,也用砒霜……”接着可能是那男的紧紧捂住了那女子的嘴,后面的话便没有了。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刘岩”“砒霜”这几个字眼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我浑身打了个冷颤,因为你爹爹的名字便叫刘岩。难道你爹他,他竟然已死了吗?被人用砒霜害死了?这个店子,难道是个黑店?
这个想法让我毛骨悚然。我又惊又怕,当时差点晕了过去。我也曾想过,是不是别的什么人?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但是后来这个想法被我推翻了。我惶恐不安地在那店中住了一晚,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便悄悄起身了,我在洗脸梳发的时候发现束发用的那根带子不见了。这怎么办?头发束不好,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个女子。我急了,便在房中找了起来,我趴到床底下去找,心想可能是睡觉时不小心把它掉床底下去了,没曾想,这时,却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件东西。是我送给你爹爹的一个香囊,那香囊里装了我为他折的平安符。我看到香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你爹爹真的遇害了,不然他绝不会把我送给他的香囊随意丢弃的。好巧不巧,我住的这间客房竟然就是当年你爹爹他住的那间客房!想来是有人杀害了你爹爹后收拾房间时发现了这个香囊,便随意把它丢在床底了。
就是这个香囊,让我清楚了你爹爹已经遇害的事实。但是我还是不死心,一大早偷偷逃出客栈继续往前走,一直到了荆州城,直到找到当年主考的考官大人,向他打探你爹爹的消息,果然,他矢口否认有你爹爹这样一个人来参加乡试,一同参加考试的同乡也纷纷印证了考官大人的话。这无疑已证明,你爹爹的确没去参加科考,他,的确是被人害死了。
我心灰意冷地往家返,边走边哭。你爹爹那样一个人,从来不会为难别人,从来都只会为别人着想,可是为什么还有人来害他?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要报仇!要给你爹报仇!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又没有丝毫武功,如何报仇?我要去报仇的话,非但报不了仇,还会白白丢了性命!我不怕死,可是我一定要报仇,我怕的是报不了仇!
这时一个想法产生了,我想到了你,云儿。那时你尚是襁褓中的幼儿,但是你爹的仇应该由你去报,我为什么不能请人来教你功夫,让你长大后给你爹爹报仇呢?
那家客栈我后来虽然没再去过,但是我一直紧紧关注着它。十五年前,邻村一个常年在荆州城做买卖的人回来了,说他有个曾做过江湖大盗的兄弟,犯了死罪,应该早就死了,不过竟然没死,前一阵竟还给他来了封信,说是有好心人收留了他,让兄弟勿再挂念。那人心急,要去看望一下他的兄弟,便自己找了去,那曾想到他那兄弟竟是在一家黑店里给人家做事,给人家帮厨。那家黑店的主人要用砒霜毒杀了他,他那兄弟苦苦相求,才总算逃出一条命来。我曾经偷偷追问他那家黑店是哪个店子,果然不出我所料,便是那家“悦来客栈”!
我左思右想,如何让你能够给你爹爹报得了仇呢?那一段时间我简直着了魔似的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时一个最笨最大胆的想法竟如魔鬼降临似的产生了。你知道,你外公是个郎中,我们家也算是中医世家。对于砒霜这味药我知道,这药用得对,便不是毒药,还可以是去沉疴之疾的良药,用得过了,便是剧毒无比的毒药!我不知道究竟是谁下毒手杀了你爹,而且我也怕你长大后去报仇时被人暗中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你能找到真正杀害你爹的凶手,我狠下了心,向你——当时还未满三岁的云儿下了手。我从你还是小小幼儿时,便给你用了砒霜,喂你饭时,我掺了极少的一点砒霜末进去,这样,你虽然会痛苦,但并不致命,等你适应了以后便慢慢加量,等到你逐渐适应了砒霜的毒性时,正常能致人于死地的砒霜的量便已不能毒杀你。而这时你血管里的血都已带了毒性。
我平日给你的饭菜里加砒霜,都告诉你那是盐,其实不是,那是砒霜。我平日管你管得太严,不让你随便跟别的孩子玩,不让你随随便便接受别人的东西,那是因为我,我实在是害怕你不小心被别人伤害,象你爹一样,莫名其妙地让别人毒死。何况你,已是我最后的砝码,我的希望和心血全都贯注在你身上。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
临行前,娘告诉你是去闯江湖,所以去杀一个人。可是娘心里明白,娘已经把你推上了绝路,一个不慎,你已可能回不来。
娘只告诉你一条,你要杀的人,只有一个,便是给你饭菜里加了平时你吃的那种盐的那个人。因为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娘实在说不出口,那盐,其实是砒霜!
因为从你外公那儿偷砒霜,你外公后来发现了这件事,他骂我该死,我也的确该死,人说虎毒不杀子,可是我为了报仇竟然给我亲生的孩子下毒!可不是该死吗?我是个丧尽天良的女人,对不起你九泉之下的爹,对不起你。可是我没有别的法子去给你爹报仇。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走后,娘会自行了断。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之所以去朱员外家帮工,除了为赚钱外,更重要的是为了伺机偷他家祖传的那把碧玉刀。那刀是个宝物,你临走时我已悄悄交给了你。你有它,应该能顺利些。
娘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再给你,唯有一腔希望、一把匕首,你若有幸回来,便把宝刀还给人家,替我陪个不是。
娘绝笔
刘云手在发抖,心也在发抖。
“娘!”他仰天一喊,泪水如雨水般滑满了整个脸庞。
一阵风吹过,刘云手里的信便如飞絮般在布满黄沙的空中飞了起来,落在路中间的一辆马车上。
车上,有着一具黑色的木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