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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半夜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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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士年、温酀死后的第七日,五仙剑宗为二人和山洞中找到的苗洛姚尸身下葬。
山下白马素车,山上凄声一片,一排排白色的引魂竹灯,就像黑夜里静默的幽灵,冷漠地注视着悲伤的人们。
圣陀山陵地共分四域,分别是天陵、人陵、合陵、一陵,各自分布在山腰附近,那山环水绕、负阴抱阳最佳的一处,正是天陵,为宗内宗仙及家属死后埋葬之所;其他三陵依次分别为宗内精英或为本宗做出贡献弟子、普通弟子、曝天尸骨或做恶弟子死后的葬身之处。
温士年虽贵为五仙剑宗宗主,但生前作恶,滥杀无辜,死后只能葬于一陵之内;而温酀和他的母亲苗洛姚未曾有违宗规,允许被葬于风水最好的天陵,以吸纳龙气,滋养魂魄。
明明一家三口,却被宗规条文给生生拆散,即便死去也无法于地下团聚。
但没有人觉得这样做有何不妥,除了泰玉。
太阳落山之时,三处灵柩同时落土,一代宗仙温士年、年少才俊温酀就这样泯灭于世间。
也许若干年后,新的杰出人物会再次横空出世、叱咤风云,而旧的故事也将会如同山巅那棵沉寂的孤松,被层层的秋霜冬雪所掩埋,无人在意。
泰玉自从那天在伙房惊闻噩耗之后,整整晕迷了三日三夜。
他的前世魂魄由于斫魂之术的缘故本就脆弱,再加上□□曾在抽离精魂的情况下受过阴伤,猝然大恫必然会伤损元神,于是整个人变得虚弱无比,吓得师青衣不解带,昼夜不停地为他渡送自己的混元灵力,精心调养元神。
好不容易苏醒过来,泰玉又立刻跑去守灵,与逴洛之一起帮着师叔料理后事,忙里忙外马不停蹄,一直到灵柩落土送安,这才被师青强拖着回到住处休息。
可是没坐上半刻,泰玉又霍地起身便向外走。
师青急忙喊道:
“玉儿!你去哪里?”
“二师叔和五师叔回来了,他们正在偏殿议事,我得过去。”
“既然四位宗仙都在,他们自然会处理好所有事情,你又何苦如此折腾自己?歇一歇,明日再去不行吗?”
泰玉身子顿了一顿,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低声说道:
“师傅和大师兄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必须做些什么。”
说完,抬步走了出去。
望着泰玉远去的背影,师青陷入了沉思:是不是自己前几日给玉儿渡的灵力太多了些?以至于他的精力充沛得有些过了头,竟还要跑去大殿掺和议事!不知道自己已经连续四个昼夜没合眼了吗?!
偏殿上灯火通明,左首边坐着秦叔和、鸢伯和刚刚收到消息匆匆返山的赵云寂、宣彦,右首边坐着数位被众门派推选出来的代表。
泰玉进殿时,刚好听见青龙门白面护法谭忠在说话:
“几位宗仙,恕在下直言,谭某并不认为温宗主是自缢身亡,那夜事发,鸢宗仙和各家庄主掌门都在场,温宗主自始至终并无厌世弃生之意啊,怎会一夜之间便做出如此决绝之事呢?”
四位宗仙都在,这谭忠说起话来也明显和气了许多,不再直呼温士年名讳。
梅庄新任庄主梅方庭也点头说道:
“梅某也觉着此事蹊跷。”
仇贺南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敢问鸢宗仙,那日查验现场可有什么异样?比如是否有人曾经去过牢中?”
鸢伯闻言,立刻摇头矢口否认:
“无人去过牢中。”
泰玉心中一紧,因为他去过!
四师叔这么说,想来应是那几位看守师兄念在同门之谊瞒下了此事,可是事已至此,泰玉觉着自己不该再有所隐瞒,应该将那晚之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大家。
他刚要开口,突然看见四师叔对着自己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泰玉顿时醒悟,原来四师叔早就知道自己去过,他之所以瞒下不提,只是不想让自己牵扯其中啊。
“不,四弟,那牢中也许确实有人去过。”
赵云寂的一句话令鸢伯脸色一变,心想着我这二师兄是糊涂了吗?难道他也知道了玉儿曾去过牢中,想把他供出去不成?
赵云寂面如刀削,剑眉朗目,说出话来自带一种毋容置疑的气势:
“我去看过那玄铁牢笼,发现周围有使用过冥界术法的痕迹。”
鸢伯一惊,失声道:
“冥界术法?”
“然,不过使用之人修为精深,若不是我的三灵剑察觉示警,我也不会发现。”
众人闻听,心下立刻了然。
赵云寂的佩剑名为三灵剑,据传此剑为一位赫赫有名的铸剑大师封山之作,融合了天光、地气、人魂,足足锻打了七七四十九日,淬火成器之时三灵垂象,山川告祥。
这宝剑自带灵识,尤其擅于辨仙识魔,斩杀邪祟,察觉牢中有冥界术法的痕迹也就不足为奇了。
仇贺南听了脱口而出:
“难道那个幕后之人竟与冥界有关?他害怕暴露自己,于是杀人灭口,再故意伪装成自缢假象欺骗于我们?”
泰玉听到此话不由得心中猛地一沉。
自己亲眼所见师青那夜去过地牢附近,他也确实在那里用了冥界的遁形术法,师傅去世之前曾对自己说过,助他的是冥界一高位之人,难道,真的是他?!
泰玉心如油烹。
众人都没有注意到泰玉脸上的阴晴不定,继续议论着,就听鸢伯困惑地说道:
“可是我五仙剑宗与冥界素无瓜葛,从无接触,宗主又怎会认识冥界的人呢?”
宗仙宣彦双眉微蹙,微垂的眼睫下晕出淡淡的黑影,突然轻声开口说道:
“素无瓜葛是真,从无接触倒也未……”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自门外急匆匆跑进一名剑宗弟子,神色慌张。
鸢伯自那日于伙房连闻噩耗之后,俨然形了心障,一见有人如此模样便会心惊肉跳。
他看了看,是自己门下的一名弟子,于是深吸了口气,这才肃声问道:
“何事?”
那弟子单膝而跪,回禀道:
“师傅,方才巡夜弟子来报,有人夜入一陵掘棺盗尸,被弟子们发现后便弃尸逃走,未能擒获,特来禀报!”
“什么?”
殿上众人闻听惊得齐整整站起身来,谅谁都没有想到这庄严肃穆的圣陀山上,竟然会出现此等荒唐之事,大半夜的不盗香窃玉,却来偷人?且还是偷死人?
赵云寂厉声问道:
“盗掘的是哪个灵柩?”
“是、是宗主!”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鸢伯竟将身旁的楠木桌几生生击碎,双目因愤怒而变得阴寒,令人望了不禁胆颤。
“欺人太甚!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胆敢来圣陀山滋事!”
众人鱼贯而出,直奔一陵。
远远地,泰玉就见师傅的墓前泥土散乱,那棺上的衣饭碗已倒落一旁,灵柩四敞大开,而温士年的尸身却是在数尺之外的地上静静置着。
一阵夜风拂过,将那包裹尸身的丝绸包被吹起了一角,露出下面宽大而鲜艳的寿袍。
曾经那么超然独步的一个人,那么威震天下的一个人,如今两鬓霜白混沌而亡,却还要被人掘坟盗墓,汙辱尸身!
泰玉悲愤交加,扑上去跪坐于地,轻轻地将师傅的尸身抬起,深深地搂入怀中,泪水夺眶而出。
鸢伯看罢怒不可遏,脸上的皮肉蹦蹦着,眼底一片血红,大吼一声:
“今晚是谁带队巡夜?速将方才之事细细报来!”
一个面皮黝黑的弟子忙出列上前,将方才事情经过仔细地向几位宗仙讲述了一遍,最后说道:
“那人会遁形之法,且速度极快,弟子根本无法看清身高体征,但当时想着应是山外之人,便一路追至山门,却听守山门的王师兄说山口并无异常,结界完好无损,因此弟子怀疑……”
鸢伯上前一步,那巡夜弟子立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扑天而落。
“因此你怀疑那厮还躲在山上?”
巡夜弟子顶住压力,坚定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弟子怀疑那人要么还躲在山上,要么,他就是山上之人!”
一句话犹如在人群中丢了一记闷雷,每个人都立刻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左右,均下意识的悄悄与身边之人留出了一定安全距离。
鸢伯与三位宗仙简单沟通了几句,随后即刻下令封锁山门,宗内五门弟子分为十组,马上搜山。
那留宿圣陀山的几十名各门各派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范围搜查所惊动,众人四下一打听,原来山上又出了大事,干脆也不睡觉了,纷纷跑到陵墓来亲眼瞧瞧怎么回事。
逴洛之原本傍晚时与泰玉分开,独自回了住处,可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好不容易囫囵着进入半梦状态,又被搜山的师兄们惊醒,这才知道陵墓竟出了此等大事,立刻想到泰玉定会承受不住,于是急三火四地披衣踏鞋而来。
逴洛之远远看见百余来人已聚到一陵祭奠场中,不远处泰玉跪坐在陵坟之前,怀里紧紧抱着个尸身,默默流着眼泪。
逴洛之心如刀绞,越过众人径直来到泰玉身边,也陪着他跪坐下,开始仔细地为师傅重新整理衣冠包被。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十组弟子陆续回禀,山上并无外来之人藏匿,众人眼瞅着鸢伯的脸色越来越沉,直到最后沉至冰点。
既非外贼,那就是内鬼了。
五仙剑宗收徒选拔极为苛刻,家族背景不明的不收,行为举止不端的不收,心性目的不纯的不收,曾有劣迹的不收,可以说入得宗门的都是知根知底之人,况且宗主虽一时糊涂做了大恶之事,但他平日里对众弟子却是爱护有加,甚至很少责罚,因此鸢伯相信,行此恶毒之事的断不会是本宗弟子。
那么剩下的,便是此刻逗留山上的数十位宗外之人了。
他凌厉的目光扫向四周,从这几十人的脸上逐一瞵视,每个接触到他目光的人,即便心中无鬼,不知为何却也是怵了几分。
宣彦所想与四师兄一致,他先是环视了四周一圈,随后迈步来到泰玉身前,无端地低声问了一句:
“玉儿,你可看见法师?”
泰玉身子一颤,立刻抬起一双泪眼来向四周找去,却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搜山动静这么大,师青绝不会还未知晓发生的事情,也绝不会知晓了却独自安心呆在房中,那么,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