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自传》苏铁

3、我和神仙的亲密接触

　　“你怎么会认识白玉？他以前就这么……”我手指着远处豆腐坊门口的白玉，实在想不出可以用什么词形容这个花花公子。

　　白玉前一刻还托腮坐在一旁，有着长睫毛的眼睛眨啊眨啊好不乖巧迷人；下一刻就变成了那家豆腐坊的豆腐西施的跟屁虫：“美人儿，我在哪里见过你吗？啊，什么？昨天就问过你同样问题？呵呵，别生气嘛，那是因为你今天变得更漂亮、漂亮的我简直都认不出你啦！知道吗，我每天都是用全新的眼光来看你的！所以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最最最甜蜜迷人的――美人儿～～！”

　　仙人明歌一袭柔软雪白的衣服，随随便便坐在尘土漫漫的地上，却硬是显得那么高贵，仿佛有温柔的阳光从他的肌肤透出来，让他在我的眼中变得有些梦幻般透明。

　　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就“砰砰”跳得紧？为什么一看见他的笑容，我就会面上发烧？我——是不是生病了？

　　“从白玉还是只小小狐狸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几千年了？太久了，都有些记不清了。” 明歌笑笑，有些宠溺的看着远处跟在豆腐西施身前身后忙着献宝的白玉。

　　我迷恋的看着他阳光的笑容，一如向日葵迷恋着太阳：“是吗？真是好久了，我才活了几百年……那白玉的名字是你给他起的？”

　　明歌轻笑：“不是。倒是我的名字是他起的。用他的话来说，当我还没有修炼成仙的时候，我是生活在一个‘野蛮的远古时代’，那时候的人都是‘野蛮人’，没有名字,会把他的族类的皮围在腰间当作衣服……”

　　白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贴在我身边坐下，义愤填膺的指着明歌指控：“哼，我就是被他们这些‘人’刺激的要发愤图强、修炼成精！免得哪天也稀里糊涂地变成了薄薄的一件衣服，被穿在他们这些野蛮人身上！他啊，那时候白白活了几千年都没有名字。直到遇到我，嘿嘿……”

　　这只狐狸嚣张的很，仿佛正因为他，天地才从此有了光明——砰！他的头再次成为我拳头下的牺牲品。

　　“痛……”白玉拉我到一边咬耳朵，吐露他的满腹委屈，“干嘛对他那样温柔，对我就这么粗暴？！”

　　我白他一眼：“他比你好多啦。他是天，你是地，你说能不能比？人家比你要温柔要体贴、要风度翩翩……更何况你哪里比人家帅？”

　　“哪有！？是我比他帅一百倍好不好？！你看你看，我还有个酒涡，他都没有！”白玉龇牙笑，露出他左颊上浅浅的酒涡来证明给我看。

　　“再有再有，他们仙人追求的是‘大爱’，是众生平等的爱，哪像我，对你是‘小爱’，是专门给你‘御用’的爱！香菜，菜菜——知道我多爱你吗？我愿意保护你，抚平你的一切烦恼，愿意和你长……”

　　“是是是，你愿意和我长想厮守几千年，几万年，好吃的给我吃，由远路背我走，有困难你先上。我非常感动！”这些话他不知道和多少人说过多少遍，我几百年前就倒背如流了。我祭出法宝：“咦，那边那个美女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美女？哪一个哪一个？”兴趣无限，满是春光的不安分的眼，顺着我的手指看去。

　　等他发现上当，我这个淑女花妖早就托腮坐在明歌身边，眼睛眨呀眨、好不可爱的等待着听明歌讲他的过去。

　　“我和妻子约好要永远永远在一起的。”明歌忽然就这么开始了他的故事，眼睛看向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带着几分让人心痛的迷茫，不知道是因为要追忆的那段记忆太久远了以致记不清了、还是因为太痛苦以致不堪回首。

　　微风拂动，明歌的黑发好像在飞舞，就如我不肯栖息的心……

　　“我们不求来生——谁知道下辈子是不是还能相识？下辈子有下辈子的记忆、有下辈子的缘分和感情、有下辈子的故事。只有今生今世才是‘唯一’的、才是‘现在’感受得到的。所以我们约好，要一起修炼成仙，要一起守住‘现在’，让属于我们两人的时间和记忆永远永远都不要消失。她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小动物啦、花花草草啦，都忍不住带回家来养。白玉那时候还是只调皮的普通小雪狐，被猎人打伤，被她救了回来。白玉的名字也是她起的。她……”

　　他停顿下来。我正猜想，他是不是为了“家”这个遥远的名词而追痛呢？他又忽然微微笑了，似乎在说给自己听：“她啊……她自己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那时候，世界里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只要一个人说话，另一个就知道是对自己说呢；没有称呼……而如今，我的回忆里，她的声音、她的笑容……都被几千年的时光打磨得越来越模糊了。她死了，魂飞魄散，尸骨都没有，甚至，甚至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他神情里有着怜惜、有着追忆，唯独没有悲伤，而我的心却莫名其妙的，为他更加哀伤心痛起来。为什么不哭呢？

　　“是啊，为什么不哭呢？白玉那时候都伤心的要命，可是我自己却为什么没哭呢？我也问自己。”他似乎可以轻易看穿人的内心在想什么。仰面看天，他依然微笑着：“仙人，就是要爱众生，平等的、每一条生命，这就是博爱。而所谓‘博’爱，也就是‘薄’爱——分给每一条生命的爱，就淡了，就稀了。”

　　他轻轻拾起一块小石子，仿佛那是有生命的精灵一样：“她呢，就做不到，因为她还是那么热烈的爱着我。于是，我一路遥遥领先的走在成仙的修炼之路上，而她，就辛苦的在后面努力跟着……终于有一天，她无法再跟上我的脚步，病倒了，然后就那么，魂飞魄散了。”

　　“为什么是魂飞魄散了呢？”我怯怯的问。

　　“仙人死了，就是完全消失了。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的这个选择，是不是错了？人死了，还有尸骨、还会转世，或者，某一生在某个地方还可以有擦肩而过的缘分；而仙，却是什么都不存在了。就这样，她没有遵守约定，留下我一个人，一个人过了一千年，两千年……时间久到，我甚至都忘了她头发是什么香味，忘了她说话是什么声音，忘了她长的什么样子——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片肆虐盛开的黄色野花，回头说：‘看这些花，是你最爱的颜色！’然后我才记起，她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而我，以为早已忘却的爱，却原来是已经渗入我的骨血，如同呼吸，从没有片刻忘记……于是，隔了几千年欠下的泪，忽然就来了。”

　　他说到这里就沉默了，站起来，抬头，看白云在蓝天上无忧无虑的卷舒伸展，洁白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的飞扬。依旧是那么温柔的笑，看不出一丝哀伤。

　　我坐在地上，仰面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悲伤，是隔了千年才深刻的体会到。记忆里的一张模糊的、虽然在流泪、却也依然微笑着的面孔，忽然就这么清晰起来——我指着他，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白玉跳过来，抓住我的手：“怎么了怎么了？你？你吞了一条虫儿了，还是被雷击到了？”

　　我痴痴的，声音颤颤的：“他，他就是唤醒我的那个神仙！”我忽然欣喜若狂的跳起来指着明歌，“啊，啊，是你，是你！我记起来了，几百年前，就是你，站在我的旁边，然后你的眼泪掉在我的头上——人类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醍醐灌顶’！你的眼泪突然打在我头上，本来混沌的我，就突然有了灵性，于是，我就成了花妖！”

　　我跳上去抱着明歌，欣喜的跳个不停：“我终于找到你啦！是你唤醒了我！哈哈，我终于找到你啦！我好高兴，好高兴！”

　　天地间的一切生灵，好像都在我的耳边唱歌；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我的眼中跳舞。我的生命，从此有了更鲜艳的颜色……

　　白玉把他的头伸进我的视线，笑容坏坏的：“香菜，如果是滴上了仙人泪，你应该变成花仙的，怎么最后变成了花妖？”那声“妖”，说的格外响亮。

　　哼！我伸出拳头，毫不留情的把这只可恨的、煞风景的狐狸精锤扁在地上。

　　“痛！”那只狐狸用盛满控诉的迷人的双眸，无比哀怨的看我一眼，然后四肢着地，爬着走了，甚至忘了他此刻还披着人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