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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士力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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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芬愣住了,她一开始觉得看唐酥冉眼眶绯红眼神涣散,声音奶里奶气的根本凶不起来,着急委屈得样子还挺惹人发笑的。
但她居然说她嫉妒?
郑芬瞪大眼睛伸起手,似是想打她。
手还没彻底抬高,她的后背上突然一痛,整个人猛然失去重心跌在地上,学校小树林的草坪久不打理,枯枝落叶堆了不知有多久,她腿上立刻就被划破一道血痕。
背上也是火辣辣的疼。
更让她狼狈的是满身的泥泞和被粉底黏在脸上的灰。
郑芬尖叫不停,愤怒地翻身回头看。
正对上余冠钊冷得像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郑芬脸红了。
一开始是因为这么近距离看余冠钊的脸,再后来是被他踹了的难以置信。
最后,是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都被他看到了的难堪。
郑芬平时性格大咧,很爱在别人面前装大姐大,装得什么都懂,然后看别人佩服她听她的话。
唐酥冉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跟她交朋友的,她够热情也够自信,以至于很快让唐酥冉这样慢热的人对她毫无保留,拿她当最依赖信任的朋友。
郑芬为此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唐酥冉太漂亮了。
以至于让郑芬,越来越嫉妒。
这份心思刚才被戳破其实并没有让郑芬多么窘迫,毕竟她永远不会承认——她觉得只要自己不承认就可以了。
郑芬烦恼的是余冠钊都听到了多少?听到她那样子说他了?
她刷遍所有有关他的帖子、微博,手机里存了几百张他的照片,却在同学面前装不屑,嗤笑他整容人又渣,这样就能享受到同学们对她果然不看脸只重视内涵的美称。
但她想过要让余冠钊做她男朋友。
还梦到过他很多次。
而现在,这个比她在不真实的梦里时还要更好看的男人,踹完她之后满脸嫌恶,不耐烦地皱着眉。
余冠钊身上有其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没有的气质,他不高兴的时候别人就不敢惹他,一个眼神就叫人心惊肉跳。
唐酥冉还楞在原地,余冠钊冲她抬抬下巴,她倒是反应过来了,从长凳那边绕过来走到他身前。
余冠钊垂眸看她。
嘴唇中间被她自己咬破,渗了些血,眼眶红了一圈。
啧——余冠钊在心里叹气,他怎么一天之内,能看到她红三次眼眶?
还一次比一次红得久,这次连睫毛上都挂了水珠,唇抿着,嘴角在颤抖。
表情沉默空白,小小一只什么都扛不住的样子却一直在要求自己强忍情绪,总好像马上就要垮掉了。
连他这样凉薄的人都有些不忍心。
余冠钊心里本就对偷拍的事压着火,郑芬完全是扑到火中央了,他眯着眼,后退两步,不想让地上那女的晃进他的余光里。
又看了眼把头低下去肩膀颤的有些厉害的唐酥冉,戾气灭了大半,开口时冰寒稍化:“回去了。”
他看不到唐酥冉的脸,心里有些烦躁:“唐酥冉。”
那小姑娘终于如梦初醒,身影摇晃了下才小步小步地朝他走过来。
余冠钊一向是耐心欠佳的人,看着她这般温吞拖沓,却不知怎么,总觉得这人会一步步跌到他怀里来。
这小小一团,他一捏就碎的瓷娃娃,会扎到他怀里,要他抱一下。
他心里突然一点不耐烦都没有了,像被瘙到什么痒处,隐有些惬意。
唐酥冉却在终于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加快了脚步,棕黄的发尾打到他臂上,刚被瘙平的痒不知怎么又起来了,带着麻。
余冠钊瞳孔微缩,轻捻指腹,抬腿跟在她后面。
他不疾不徐的,偶尔还要顿上几秒才能保持着落在唐酥冉身后一两步的距离。
他始终垂着眼,将那棵没良心的白菜牢牢地盯着,看她柔顺安静的发顶,看她微微颤抖的双肩,看她什么时候……会哭出声。
余冠钊等了很久,等到班前最后一个楼梯拐角,耐心彻底告罄。
他大步一迈,将人堵进墙角,像是看不到她的满面泪痕般,开口时语气轻挑:“我帮你教训了坏人,唐酥冉。”
“你要不要感谢我?”
“比如说,帮我吃块巧克力?”
余冠钊从口袋里翻出那块给她买的士力架。
本来以为送不出去的。
还想往里走两步,却被唐酥冉猛力点头的动作惊了一下。
小白兔疯了?
余冠钊嘴角带笑,听见那人从哽咽声里压出一声嘶哑的:“好。”。
好乖。
他默了一瞬,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疼。
“唐酥冉,我都挡着了,没有人看得见你。”
“你想哭,就好好哭。”
别这样默不作声地掉眼泪。
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小姑娘露出来的耳朵一路红到耳根,连雪白的颈肩都泛着粉色。
不知道她到底用了多少力气在憋,在忍。
唐酥冉又点了点头,他听见她断断续续地深吸了一口气,说话时一把软到人心尖的声音全是碎的:“那你……转过去好不好。”
余冠钊动作利落。
他以为她只是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时候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要强,一点人情都不可以欠别人的,一声哭腔都不想露给人听;
又为什么这么脆弱,被撞到地上时眼眶会红,一个好好的课间眼眶也会红,骂了别人自己却哭得脸都皱在一起。
余冠钊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感觉背上一热。
腰间更是滚烫,不过几秒钟,被濡湿了一大片。
他以为的嚎啕大哭还是没有来,抽泣呜咽声依旧是压抑到极致,尾音偶尔因为喘不上气而破裂。
余冠钊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幕,只觉得撕心裂肺不过如此。
……
唐酥冉走读,晚上的晚自习请了假。
她回家之前在厕所里用冷水冲了好久好久的眼睛,稍微消了些肿,走出去的时候余冠钊还现在走廊围栏旁等她。
唐酥冉小跑过去。
看见那人冲她摊开掌心,下巴抬了抬让她拿走上面的巧克力。
唐酥冉拿走,因为实在觉得奇怪,还是小小声地问了句:”为什么要我帮你吃呀?”
余冠钊听着她黏糯的鼻音,紧了很久的心终于松了,半晌认真道:“我巧克力过敏。”
“有人送这个给我,她是要害我。”
唐酥冉莫名就觉得他话里的这个ta是女的“她”。
点点头把士力架放进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然后在心里记下了他巧克力过敏。
余冠钊从在超市里买了这块士力架回来后,人就一直奇奇怪怪的,就头一次有那种东西送不出去的七上八下的烦躁。
他看着唐酥冉,觉得就这样他心里还是不能彻底舒服,于是他懒洋洋的装作随意地开口:”你现在就吃掉。”
唐酥冉乖的不可思议。
竟当真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士力架,小小短短的手指慢慢用力,把包装袋撕开,没什么血色的唇轻轻覆在上面,贝齿咬合。
她吃得很慢,偶尔有巧克力酱落在她唇角,她也是不紧不慢地用粉舌细细舔舐。
好似一只惬意的猫。
余冠钊移开视线,不知怎么笑了起来。
/ /
唐酥冉回家晚了,舅妈和堂妹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她回来的动静。
舅妈的脸还能端着,只是严肃又带有些趾高气昂地瞥了她一眼。
堂妹就完全藏不住情绪,语气又冲又恶劣地吼:“你想饿死我和妈妈吗?”
唐酥冉比这个堂妹大三岁,但因为她实在长得矮,导致堂妹每次跟她说话都能低下头睨着她,格外盛气凌人。
唐酥冉道了歉,换好鞋子放下书包从冰箱里拿了些菜出来。
舅舅不回家,三个女人的饭不算难做,唐酥冉这半年也渐渐熟练,因此虽然开始晚了,但最后还是没让她们等多久。
两荤一素,还有一锅她早上就定时炖好的排骨玉米汤。
饭桌上。
堂妹脸色还臭,吃几口就要挑剔两句,舅妈倒是没看她一眼,很快吃完后放下了碗,然后叫楚巧——唐酥冉的堂妹——快点回房间写作业。
唐酥冉吃饭很慢,看到舅妈吃完了扒饭的动作自觉快了起来,但还是安安静静的,不刻意去看她很容易忘记家里还有这个人。
楚巧被催着要写作业,心情很不好,转头看见唐酥冉扒饭,嗤笑一声,扬起头开口:“你吃快点啊,还要洗碗洗衣服,我语文还有抄文言文的作业呢,都交给你了。”
唐酥冉默了默,还是点头。
如果余冠钊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发现,小白兔的眼睛里又没有神了,木木呆呆的,像丧失了情绪。
唐酥冉开始写作业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在床上架了一张小桌子。
下午的自习课被耽误了,所以堆的东西又多了一点。
她照例是从物理开始写。
手机里设了个定时——为了及时关掉卧室的白炽灯,不被舅妈找上门,她确定了一眼时间,又看着床边不远处嗡嗡作响的洗衣机,嘴角动了动。
笑的有些苦。
其实她并不觉得帮舅舅家做点家务事有什么不对,有什么难熬。
毕竟当初哭着求舅舅出钱吊住爸妈的命的人是她,那是一笔注定打水漂的巨款。
她受不了的是,这时时刻刻,无处不在的,压到她窒息的寄人篱下的仓皇感。
和她没有家了的绝望。
永远都没有了。
许是因为今天终于哭出来了,那些她半年来不敢再去回想的经历又如山洪般奔泄。
心理医生一直和她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正视,才有可能摆脱这段过去,走向未来。
她都不知道她孑然一身的未来有什么好走的。
她其实……只是有点不敢死。
只是还不想,让爸妈跟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联系也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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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因为大面积的发送失败和系统屏蔽、删博,余冠钊的事情已经很少人在讨论了。
唯一一个小部分人知道并且还可以隐秘交流的超话是“S市一中超话”。
余冠钊随意开了个小号,手指懒洋洋地在屏幕上点,眸光冷漠流转。
他发送了一条微博。
“发这个人——‘高三三班郑芬’的照片到超话里,我私信你打钱。”
“具体多少由照片内容决定。”
余冠钊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最低一百,是只要拍到脸了就有一百。”
他发完贴,人往床里又滚了两圈,手机被他随意丢在一边。
背上还是觉得烫,余冠钊侧躺着,眼睛眯了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