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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很想念 “我来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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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里磨的时间有些长。
唐酥冉做了两份问卷,然后被带到一间诊室里,用各种仪器测量她的心理数据。
医生做测试时候的问题她都大概听过,机械的回答完后就乖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结果。
她没带手机在身上,还有点害怕公共空间的毛病,在这偶尔有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难熬。
她不时就看一眼挂钟,算着只有半小时就放学了。
唐酥冉扣了扣指尖边边的肉,心情低落又焦躁。
她试图放空,但无论如何都忍不住去想回家之后该怎么面对楚巧。
她现在只是个寄人篱下的拖油瓶,舅妈才不会管她想替自己解释什么,只要楚巧一句她给了她难堪,她就没办法好好在他们家里生活。
唐酥冉第无数遍厌烦自己的无能,弱小,她无法谋生,再怎么能忍饥挨饿,她也需要钱。
钱啊。
医院里熟悉的酒精味和冷灯光仿佛带她回到了那一天,那彻底明白了钱有多重要的一天。
唐酥冉垂眸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脑海里那血腥的一幕又在翻涌,汽车尖声长啸的鸣笛声、错乱刺眼的灯光、一瞬间炸开的火花,还有扑到她身前挡着,满脸惊恐的妈妈……
再之后,画面里除了红就是黑,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失明的。
只能听,只能猜,没有人要对她交代什么。
她甚至连眼泪都不能多掉,每天护士能告诉她的父母的情况也只有几句一成不变的敷衍,直到那场紧急手术舅舅来医院签字的时候,她听到舅妈大声的说没必要再花这个钱了,前面那多次手术都没能让他们醒过来,现在还是每天吊在危急边缘,手术除了烧钱没有别的意义。
冷酷又现实,往她心上劈了一刀。
她跌跌撞撞的冲出去,循着声音的方向哑声哀求:“救救他们吧,做手术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舅舅,说不定这次之后就能好转了,别放弃他们,别放弃我爸爸妈妈,求求你了……”
她那时甚至连一个支点都找不到,碰不到舅舅的衣角,不知道自己不停鞠躬的方向到底在哪里,黑暗中什么都是骇人的,爸妈即将凋零的生命最是令她胆战心惊。
舅妈没等她哀求完,在原地算了笔账,这段时间用的药做的手术已经把她爸妈可以流动的资产用的差不多了,她爸爸生意上的事情因为这场灾祸毁了不少约,都要活着的人赔钱,他们替她家补贴了不少了,再搭钱下去就要难以维持生活。
唐酥冉呆呆的,又听舅妈对她说:“或者你愿意的话,就录个视频放你们学校放网上募捐去,就你刚刚哭的那样,够惨的了,会有大把好心人可怜你的。”
“小冉啊,不是舅妈心狠,是现在但凡有点理智的人都知道你爸妈不行了,你是看不见,不知道他们各项生命数值都很低,每天连流食都灌不下去。”
“你舅舅已经劳心劳力照顾了很久了,耽误了多少生意大事我就不跟你说了,你还小,但你不能这么不懂事,你们家发生这种不幸,作为亲人我们没谁心里好受,但既然救不回来了,就别继续折磨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了,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呢。”
说来说去,都是钱。
唐酥冉满心绝望却又无地自容,只能重复着:“舅舅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爸妈吧……他们会醒的,他们不会不要我的……”
……
可他们真的不要她了。
舅舅最后同意了做手术,但她的爸妈还是相继在手术室里停了心跳,舅妈对她诸多的不满和厌烦也是因此到达了顶点。
尤其是舅舅还把她带回了他们家住,还给她生活费。
舅妈看她的每个眼神里,都带着在她身上浪费了钱的痛恶。
人性多么经不起考验和深究,她到现在都想不清楚自己面对舅妈时任劳任怨忍气吞声是不是对的。
唐酥冉鼻子一酸,眼眶湿热,很想哭但哭不出来。
医生其实是鼓励她宣泄的。
但她始终没办法好好哭一场,上次余冠钊借给她后背让她哭,是她一整年来哭的最放松的时候。
也是她唯一一次哭完后,真的有觉得好过了一点。
唐酥冉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收紧了自己发麻的手指,忍耐不住似的,捶了捶鼓胀发热的胸口。
她想余冠钊了。
不知道想他什么,但就是很想他。
她没有试过这种感觉,很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心脏会酸,骨头会痒。
好像得了不见到他就会死掉的绝症一样。
她缩起手,手指抵在下唇上,咬了咬。
要忍耐啊……这么奇怪的事情,被他知道了的话,会觉得她很烦的吧。
怎么这么没用又黏人。
她好像到哪都只是一个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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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冠钊在警局里挺不耐烦的,那几个人都被他们打进医院了,一时半会儿的对不上证,警察对着他们问的没完没了。
还一会儿两个人分开问,一会儿两个人一起问要求他们同时回答。
余冠钊看着时间。
最后还是给人发了个信息,让警察赶紧把他们放了。
他赶着去接他的小兔子。
他看完那些资料,真是一秒都不想让她孤零零的待着。
余冠钊垂着眸,表情阴晴不定。
“我先走了。”
他拍拍陈梓封:“我找了人,应该很快就结束了。”他心安理得的:“你再等会儿吧。”
陈梓封昨晚通宵陪他打游戏,现在又被他一番折磨,凌厉的五官几乎要结出冰来,他挑动眉骨,阴恻恻的说:“让你先欠着。”
余冠钊一眼都不再多看他,点开滴滴利落的叫了辆快车,司机来的很快,他一出警局门就上了车。
到学校的时候正是放学时间,余冠钊转了转腕上的手表,逆着人流往教学楼走。
班上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值日生,唐酥冉不在。
余冠钊找了一圈后,眯了眯眼,随手拦了个出班门的人问:“唐酥冉呢?”
那人不知道:“我没注意,但她好像体检完之后就没回班里了。”
余冠钊点点头,算是道谢。
他走进班里,看着黑板上的作业简单帮唐酥冉收拾了一下书包。
她的手机放在抽屉里,他顺便带上,还从自己给她买的那袋零食里拿了点肉脯和果干。
做完这些,让人查今天来他们学校做体检的医生是哪家医院的事也有回复了。
余冠钊背着唐酥冉的包,边回消息边往校门口走,他正打算去开自己的车,眼下一片黑影撞过来。
“……”他收住脚,往旁边侧了一步。
“阿钊!”
罗煜凯冲出去好一段,堪堪刹住脚:“宋泯又来找你麻烦了?”
“余林思是不是脑子有洞啊?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你?谁给他的胆子?”
余冠钊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语气危险:“跟我提他的名字,谁给你的胆子?”
罗煜凯讪笑,挪动步子向他走去:“怪我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他来也是有事找他,皮了两下又正色道:“余蕴喝酒喝了一天了。”
“阿钊,我实在管不了了,你去看看吧。”
“她把我存的酒都糟蹋的差不多了,把她自己的胃也糟蹋的差不多了。”
余冠钊又被他踩一遍雷区,眉心都跳了跳:“你赶紧滚。”
“她不要命就别要了。”
“来这里,没人惯着她。”
他眸光一凝:“还有,你存的酒,你不带着去找她能喝的到?”
,唇角的笑很冷:“余蕴没你想的那么单纯,你以为自己在照顾她,其实只是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
“罗煜凯,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要去和余蕴纠缠,我先告诉你,你别跟她玩套路。”
“你玩不起,也玩不过她。“
罗煜凯被点破了心事,有些尴尬,余冠钊在他发愣的那一会儿时间里走了。
被罗煜凯耽误了这么几句话的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余冠钊开车驶入马路主干道,正是下班晚高峰,路况很堵,加上学校路段限速后更是寸步难行。
天色渐暗,有几滴水珠缀在余冠钊的车窗上,缓缓滑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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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雨总是说下就下,雨幕笼过医院白色的院墙,丝丝缕缕,淅淅沥沥。
夜色渐浓了。
唐酥冉拿完检查报告被医生通知说今天派给他们体检用的救护车堵在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了,没办法送她回去。
可是唐酥冉没被书包也没拿手机,身上一毛钱也没有。
她靠在医院大门口,在考虑找路人要四块零钱然后回去拿手机微信还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办法。
可她怕生,恐惧人群。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看起来善良好说话的路人走过,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唐酥冉越来越焦虑,雨滴砸在路上,喧嚣的尘土在暗涌中涨潮,像要把她卷进去,让她悄无声息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反正没人在意她。
唐酥冉捻了捻检查报告上被雨水沾湿的一块角落,本来就差的心情几乎低到谷底。
她开始觉得,就这么消失掉也好。
“滴滴。”
一辆有些眼熟的车从大门口开进来,车灯在朦胧的雨夜中似乎被雨滴打碎了虚散成光粒,有几粒爬到她身上。
唐酥冉听见那两声喇叭声有些懵,她往旁边走了走,车灯光从她身上滑下去。
她站在阴影里。
“咔哒。”车门解锁的声音极小,但唐酥冉就是觉得她听到了,那声音直直刺进她心里去,让她心跳略略加速。
雨很快打湿了他从车里伸下来的腿,唐酥冉屏住呼吸,在他站定关门转过身来的时候,看清了他的脸。
是余冠钊。
他肩上挂着她的书包,一双清冽的黑眸里映着她的身影,雨丝稀疏,他的眼神被晃动,她看不清,也看不懂。
只觉得有电流蔓过来。
她都不敢相信,他会在这里。
她被找到了。
“唐酥冉。”
余冠钊额前的发有些湿了,他边朝她走来边随手把头发往后压,梳成个凌乱野性的背头。
他额心的美人尖因此露了出来,眉骨落拓,气质清冷又不羁。
刚刚还令唐酥冉焦躁厌烦的下雨天被他走成了电影里最唯美的那一幕画面。
唐酥冉慌着神,没有应他。
余冠钊看了看她手里的病历本,薄唇抿紧,想起她的经历,有些郁愤。
“过来。”
他停在屋檐下,身上水汽重,没离她太近。
他从她书包里拿出她的伞,粉红色的,打开时还会有几只胡萝卜的花纹展开,可爱的让余冠钊有些无奈。
等她走到他身前的时候余冠钊把撑开的伞递给了她。
“别淋到雨了。”
看她接过,他又拿出两袋肉脯:“饿吗?”
唐酥冉还是垂着眼皮,从他的身高角度看过去,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呆呆的,像只明明怕水的猫,在习惯了雨夜的流浪之后,被人抱起来护着时的样子。
委屈又心软,戒备又脆弱。
雨不大,他淋过来也没有浑身湿漉漉,但湿的地方还是挺多的,连那过分纤长的睫毛上也挂了些许水珠。
“我来晚了。”
他低叹着说,语气温柔又认真,埋着某种绵长的歉意,好像,意有所指。
……
余冠钊带唐酥冉去了家拉面店,唐酥冉一进店门就在找饮水机。
等余冠钊选好了座位之后就起身去帮他打了杯热水。
她小心的调好温度,慢吞吞端回来,递给他:“喝点热水。”
“你不要生病。”
余冠钊舔了舔唇,没说什么,拿起塑料杯,顶在齿下,轻轻咬着杯沿。
那一口热水被他喝的像是什么名贵美酒,每一滴都要慢慢品味。
“吃什么?”
许是因为热水润过他的喉咙,他再开口时嗓音清澈了很多,比平时的沙哑低沉多了几分斯文感。
温吞又诱人。
“我都可以。”
“……我们打包吧,你快点回家洗澡。”
唐酥冉偷偷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冰。
余冠钊心一动,伸手勾住她想退回去的手指,顶着她的指尖捻了捻,轻笑:“好啊,唐酥冉,你跟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