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97章 对话 ...
-
那天一群人闹到九点多才回家。
黎随原本和人说下午到,可他们打了很久桌游并塞完零食一点不饿、于是在公园里打打闹闹绕了好大一圈“消食”,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饭点了。
饿狼扑食了一阵子后又偷偷点了啤酒,在场唯一成年人黎随为了看着这群疯子反倒只喝了两口,一个个按住了没让多喝。
谷七弦人来疯,这种时候半点都指望不上,还会仗着黎随管不了他拼命找事——他心里有谱,不会真闹过了,但是却非要没事就冲着酒瓶子伸手带着一堆人兴致冲冲、给黎随添乱。
黎随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不容易囫囵送上车,黎随嘱咐大家到家在群里说一声,也不知道有几个能记住。
无奈地摇摇头,黎随靠在墙上连鞋都没脱、先在群里发了句:“我到了。”
家里灯还亮着,黎靖文是典型的夜猫子、晚上才是她最精神的时间。此刻盘腿坐在客厅瑜伽垫上冥想。
“妈,我回来了啊。”他走过去朝黎靖文挥了挥手。
黎靖文说:“你晚上去了温扬那儿?”
“嗯。”黎随把身上背的一堆装备摘下来,拎着往储物间走,“吃哪顿饭啊……算是晚饭吧。但是他不在店里,没见上面。”
“听他说你们一共六个人?”黎靖文没打听黎随今天出去干什么的。他俩都注重对方隐私,家里明明就俩人还经常相互失踪,只要没超以往的时间就当无事发生。
可黎随最近往外跑的次数是往常的无数倍:他推不了的班级活动可不会有这么多,这频率一定是自愿的。她知道,应该是黎随给她看过聊天记录的那个男孩。但是今天黎随带了那么多东西出门、再加上温扬特意打了个电话来问……
原来竟然是和“一群朋友”。
她竟然也有压抑不住自己好奇心的时候。
黎随在储物间咣当当收拾、没听清:“妈你说什么?”
黎靖文想了想,扬起声音又问了一遍:“听说你们是六个人一起去的?”
黎随拍拍手出来,又往洗手间走去:“是啊,六个人。五个都是我们班的,还有一个是四班……说来也奇怪,我俩还从来没同班过呢。”
黎随说他奇怪,黎靖文当然更知道奇怪。她明白黎随不介意多认识人多交朋友,但是记太多也心累,即使在过去提到过学校里别的班别的年级的人,也就是认识能打个招呼的程度。黎随心思重,如果不能保证自己了解对方、不会与对方产生太多交集。
什么时候还能和别的班的人一块出去玩儿一整天了?
黎靖文坐在垫子上,耐心十足地等着黎随洗完手换了衣服,在她对面坐到了沙发上。
她微微仰起头,说:“嗯……或许你有什么想说的?”
黎随垂眸看着她。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很多次,他们俩总会在夜晚谈事情、谈想法。或许就是这样与成年人充满平等的对话,让他总以为自己真有那么成熟、真的可以掌控那么多事情。
到时间了吧。
“妈,我一直希望、甚至说以为,我会做到一种虚无缥缈的‘最好’。这种‘最好’是恐惧:一开始可能恐惧你不要我、恐惧我和陆耀越来越像;后来恐惧我万一没这么好了,我是不是会失去我现在拥有的。大家是为什么喜欢我的呢?”
“而为了不恐惧,我说服自己,大家就是因为我的‘最好’。这样轻松很多,他们喜欢我的‘完美’、那是他们‘肤浅’,于是我只要继续‘完美’,就可以始终遛着这些肤浅的人。所以我总在开玩笑,我总是把他们摆在任我摆布的地位评说。”
“但我心里可能还是慌的。”如果不慌,何必要一次次的重复?一次次的付诸口头?只要重复的次数足够多,到最后自己也能信了。
黎靖文默默听着,突然苦笑:“小随,你在怨我吧。”怨她明明有预感、发现了他的不对,却任由他越走越深,提示几句却比黎随说话更云里雾里。
黎随弯下腰:“妈,我觉得还是不怨的。如果连我都怨,那么这世界上还有人懂你吗?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办,只是希望由我自己去选我的路而已。这一点我和你一样……我们都希望当旁观者,不想干涉别人、也不敢干涉别人。大概是我就照着你的样子长的吧。”
只要更像黎靖文一点,是不是就离陆耀越远?
黎靖文无言。她那个时候为什么留下黎随呢?她那么狠,连十几年的朋友都可以斩断联系、为什么要留下孩子呢?大约还是有不敢宣之于口的不甘心。不甘心她的爱情破碎的那么莫名其妙、到最后留下的是医院那些可笑的诊断证明。
反正孩子也是她的,她一个人也不是养不活他。
可是黎靖文一时冲动咬着牙留下一条小生命,却没有意识到除了能养活、甚至给他还不错的条件,不代表他能好好长大。
她爸妈是早期知识分子,却因为各种原因没在她小时陪在身边,她自己就是胡乱长大的……她生黎随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自然认为放养黎随就行。这孩子比她当年做事靠谱多了。
年龄渐长、遇到更多的事情,黎靖文慢慢反省自己才知道她的教育有多失败,可惜她和黎随的交流方式已经定型。她尝试过改变,但效果不佳。这孩子是润物细无声式的偏激。
“我努力弥补了,可惜还是晚了对吧。”黎靖文握住黎随伸过来的手,“我很想告诉你,你那些想法有你这个年龄的道理,可是……有一天你会后悔,你会知道那都不算什么。”
黎随轻声笑:“没事,我都知道。妈,你看,这就是你的方式——告诉我是什么、怎么办,即使是安慰都是这个样子。这需要我的高度配合以及理解能力,庆幸的是我都有。但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小时候能拥有一些蛮不讲理的支持和保护,会不会就能有安全感了。”
他不记得小时候自己有没有任性过,但他能想象黎靖文的处理方式:讲道理给他、说服他,然后事情就结束。不管他最后有没有真的理解。这样来几次,他就知道了。
“我怀疑过,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黎靖文感受得到,她握着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她更紧地握住。
“你看,这就是没有安全感。”黎随晃了晃他们相连的手安慰着,“其实我以前会告诉自己,这当然是爱,这种爱比不讲道理的支持高级多了。”
黎靖文摇了摇头。
“妈,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肯直说这些了吗?其实我已经想好有一段日子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黎随说,“因为后来遇上一个人,他说不行,要是都独善其身,那不是过得太没劲了吗?”
“我从他身上慢慢收获了很多小时候渴望过的东西……很奇妙,因为我已经不需要那些了,但是即使是看一看感受一下、都觉得是安慰。我忽然就承认了,我是渴望的、但是也的确过了那个阶段,我不需要耿耿于怀。”
黎靖文:“那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他。”
“哈,他一定不觉得这需要被谢,他会说‘这不很简单的道理吗’。”黎随一下就能想象谷七弦的反应。那是在爱中充满安全感长大的孩子,热情而包容。
“于是我慢慢理顺了我自我欺骗的思路,把不肯承认的心路历程推出来摊开,发现没什么不好接受。我挺好的,今天获得的一切我都很满意,我并不讨厌现在的自己。妈,你真的让我成为了一个很好的人……不那么别扭的评价一下,是比我之前认为的更好的人。”
黎靖文那点感伤被黎随难得的“自吹自擂”破坏,拍了拍他的腿:“哎,不是你装模作样死活都要谦虚的时候了?”
黎随笑嘻嘻躲开:“我才多大、才和一群多单纯的人相处?干嘛非得事事谦虚,都假了。我不要。”
黎靖文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我都可以拿我失败的教育经历写一本书了,主题是孩子的自我纠偏能力有多强。”她没写过这么写实的东西。
“倒也不是。您那时时事事都要讲道理的态度让我不管多疯、都得分心理一下自己在干什么、有什么逻辑。有这样的捆绑在,我很难真的跑偏。”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
黎随说他是怎么拽住自己,黎靖文说她有几次看出他的“幼稚”,却不知道怎么点破……磕磕绊绊了这么久,总算肯把关怀拎到明面上,不再担心有什么东西“越界”。
黎随陪着她收好瑜伽垫,在客厅留了一盏夜灯。
“妈,所以您今年会去我的家长会吗?”他关好壁橱,突然问。
黎靖文微笑:“我还一直以为是你不想让我去。”
看,这样的误会在他们的生活里存在很多。没关系,总可以一点点解开。
“还有一段时间呢,期中考试之后吧。没准老师还得找您作为家长代表发言呢。”他想到这里、笑了。
黎靖文靠在门框上思考了一会儿:“如果你不想让我推掉,麻烦你自己写份稿子给我……毕竟我没有丝毫经验可以谈。啊,倒不如找你那个朋友的家长。我真是好奇人家都做了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黎随飞快眨了几下眼睛。
“嗯?怎么?”黎靖文不知道为什么黎随没有回答。明明提起那位朋友他总是话很多。
黎随摇摇头:“没什么。挺好的。”
他推开了自己房门:“妈,晚安。”
黎靖文怔了怔,回道:“晚安。”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