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65章 撕裂 ...
-
进了店,依旧是有人留了位置。可是上次彬彬有礼和人道谢的却从黎随变成了谷七弦。主要是黎随脸色很沉,一直安静走着、谷七弦知道他拿不出精力和人打招呼。
谷七弦抬眼小心看了看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桌角一言不发的人,再次确认他只是在倾听,情绪仍然平静。
“中午那时候,说我什么都记得……那肯定是瞎扯的。”到了认真的时候,谷七弦不再逞口舌之快,“但我可以尽量回忆,把我确定没错的部分告诉你。”
“嗯。”黎随有了反应,挪过视线看他眼睛,弯弯眼睛笑了,“你别这样,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说话,我真的没事。你也得允许我有兴致不高的时候啊,不代表我‘心神巨震’什么的。”
黎随掏出手机扫码,眼睛不时瞥谷七弦两眼:他真没打算让谷七弦担心,也没想到只是让他说说陆小光,这人能紧张成这样。都是因为担心我吗?黎随不自觉弯了嘴角。他或许知道很多人对自己好,却头一次被砸出一条缝,尝试去接受善意。
或许这善意是无差别释放的,但没关系,我会尝试接受我不是什么特例。也希望你不要划定给我个假模假式的“特殊”,处处小心翼翼、一句话琢磨八百遍还是不敢说。
“我没有那么在意了。”黎随坦然地说,“谷七弦,我不是纸糊的,当然也不至于到曾经麻醉自己是钢筋铁骨的程度……我是一个人,比一般人聪明些、想得多些,也的确经历稍微复杂些的人。”
“我很长一段时间,不认为自己‘正常’。或者说不希望自己‘正常’。因为‘不正常’可以掩盖很多事情,是最好的借口。”
谷七弦听到这儿终于真心笑了,长出一口气:“你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寻个由头找我出来,结果要干什么呢……”后半句越说越小声、含糊在嘴里,谷七弦都晕晕乎乎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黎随没听清、也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哈,这有什么好吓死的。我一直知道你想和我说这个,你一直觉得我不该沉溺于过去、放自己怨恨,还告诉自己是为了别人去恨的。”
谷七弦“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觉得您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该干涉吗。我……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累的是你自己。如果你把恨的原因归结为‘为他人’,就永远没有放过自己的一天。”
最开始想着“为他人”可以摘出自己,好像这样便师出有名、不害怕自己心底的阴暗被看见;可后来却被“为他人”圈死,些许的原谅甚至疲惫都需要自我谴责。
只能二选一。当局者迷,但局外人挑破……于心何忍?谷七弦想,其实我是“忍”的,可我怕黎随的反应不只是被戳到痛处、而是,“你看到的太多了”。
所以每一次,都是黎随看出他想说什么、然后先一步告诉他:我知道,我知道,我改。
我会被他惯坏的。谷七弦茫然地想:所以他又看出我有事情想和他说但一直没敢说了吗?我还是让他发现了吗?可明明已经决定自己消化、甚至反复确认黎随没有意识到……
那既然黎随看出了他一直隐瞒的一件事,那另一件呢?我真的……有每次都掩饰好吗?
黎随话说出口,自觉已经尽力。他不喜欢剖白,对外对内都是。只是当发现谷七弦在渐渐远离自己时,才被逼急了真正反思一把,把那些逃避的事情拖一件出来解决掉,然后摊给谷七弦看。
可说着“给谷七弦看”,当他真的按谷七弦的想法重新审视自己,发现他说的竟然是对的。谷七弦那套“多管闲事”的内容不知为什么,总能恰好贴在黎随最需要却最不敢想的地方。
谷七弦很敏锐……虽然日常一脸满不在乎、和老师相处磕磕绊绊,隔三差五还惹点让人苦笑不得的小事。但这个人认真的时候,那种真诚的力量让他无比敏锐。
幸好他不经常开启这技能。敏锐的人并不一定招人喜欢。
“所以,咱们可以继续了吗?”黎随不知道面前这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后为什么不说话了。他是真的想知道陆小光,想知道一段自己完全不了解、却与他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故事。
说实话,没有那么恨了。更多的是复杂。
谷七弦这才“哦哦哦”几声,想起今天的正事。所以嘛,黎随既然这么关注还主动拽他回正题,果然刚刚只是随口说的。他胡思乱想太多而已,搞的扯了好多却没进展。
“我有个发小叫金翔。”又出场了个新人物,谷七弦看出黎随的无语、连忙解释,“我没跑题哈,马上就回来了。金翔和我一样,大人很忙不着家,但他爸妈不像我一样那么关心我,有点怎么说,嫌他累赘?他父母关系不好,听我姥姥说一直闹离婚,不过到今天都没离。”
“那可想而知,他很少体会到家庭的温暖,只是很疲惫。所以他和我不一样,还挺喜欢陆小光他妈的。我呢是一边有点对陆耀发憷,一边玩心重爱找刺激、不喜欢大人,结合在一起让我没怎么接触过她。毕竟她也很少露面。”
“但我熟悉金翔,所以差不多能想象陆小光他妈。是个……和我妈很不一样的人。”谷七弦及时收住了“和你妈不一样”。好在他过往对比陆小光妈妈的对象就是自家老娘。安融当年就生猛,养个儿子照着她模样长,和“温柔”永远相斥。
黎靖文是安融知己好友,听上去性格比安融还刚硬——可想而知,多强烈的对比。
黎随已经飞快按他俩上次的口味完成了点单,这时正巧汽水拿上来。谷七弦先一步抢了瓶起子,黎随只好收回手坐好。有点不知所措。
“陆耀和她……他们看上去怎么样?”
谷七弦推了一瓶给他。“这就是我知识盲点了。我当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陆耀,背地里喊句‘傻子叔’都心虚——你要是问问翔子就知道,我从来都是浑水摸鱼跟着喊,这事上从来没带过头。”
黎随笑了:“是,你这人该怂的地方一秒钟都不带撑的。”
“做大哥的先得有自知之明嘛。”谷七弦说,“不过虽然我能躲就躲陆耀,但这个家里忌讳莫深的名字却在我姥姥那儿出现过,说过他状态好很多了。不过因为我抓着要问,他们就没再说。”
陆耀的事肯定家家户户都有个版本、茶余饭后总得聊聊,但谷七弦家这与陆耀交情不浅、知道来龙去脉的却几乎从不提他。大约是安融被她这好友伤得很深的缘故。
“好多了……那我想,大约相处还挺好的吧?他们是我三岁那年结的婚。我有记忆以来,陆耀日常生活就挺正常的了,除了不说话、眼神瘆人之外,没有真做出过什么事。大家避着他主要是家里嘱咐的,我只是听说他曾经有暴力倾向。”
其实不只是“暴力倾向”……谷七弦清楚知道陆耀闹出过最大的事。
“三岁……那就是我四岁的时候。陆小光是我六岁的时候出生。”黎随手指点点桌子,算着日期。
谷七弦“嗯”了一声。黎随生日是九月的,有些人因为就差几天甚至会早上一年学,而黎随比规定那年还晚了一年。所以虽是同级,他却比包括谷七弦在内的大多数同学大了一岁。谷七弦猜他是曾经休过一年学——很有可能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年。
“我听人说过,那时候他家里长辈身体不好了,陆耀又是这么个情况,家里就希望能有个人照顾他,在……在离开之前,给他找给伴。”谷七弦对他们都没有印象了。那竟然是黎随的爷爷奶奶。
……等等,黎随连陆耀再婚的时间都不清楚,为什么会知道陆小光什么时候出生?
“所以,”黎随算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和我妈当年爱成那样、谁也拦不住,横冲直撞一路追逐——”他哽住。
黎靖文是那么优秀、强硬的人。黎随爱她,敬佩她,有时心疼她。可她曾经那么爱的男人……最终归于平庸。
最终听父母安排娶了一个“合适”的女人,与她和谐相处还生了个孩子。有感情吗?有爱吗?还是只是“合适”?
而我的存在……则是“不合时宜”。与不合适的对象,在不合适的时间。不被任何人的欢迎的到来。
谷七弦按住了黎随不自觉发抖的手。黎随挣了两下没挣动。他没有焦点的目光终于凝在谷七弦脸上:
“你是对的。而我又逃了……我问陆小光、是,我是想知道陆小光,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那背后,他究竟是怎么长大的,他究竟拥有一些什么?他承载了什么?可我不知道怎么直接说出口。”
谷七弦更用力:“你可以直接说出口!”他有些急切:“你只要说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怕让我发现你的事呢?我不会介意你的所有。我只是怕你不肯让我知道。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下一刻谷七弦松了手。
这样强烈的震动,会不会传到手上?会不会让黎随感受到?
可他又后悔了。
他看见黎随微颤的手很快止住。黎随盯着那只手,好像目光就够安抚,轻轻说:“好吧,我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在乎。可我只有以为自己有那么不在乎、才肯听啊。现在我知道了。没事,就像你说的,我只有选择了面对才能继续。”
“我不要再有什么‘不可触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