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嫌》易淡

27、第27章

　　其实故事讲到这儿，谷七弦已经差不多能推断后续了。于是他真的庆幸他提前问了问——要不提起家庭、太容易踩黎随的雷了。

　　作为家庭美满的人，谷七弦知道自己在多数情况下会忽略家庭有问题这种可能，也不是故意，但话就那么带出去了……显得缺乏同理心，天真的简直可恶。

　　谷七弦从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表情、努力换位思考，想，若是他在讲有关自己的这些事时、聆听者是这个反应的话，他大概开个头就得停下来，想着还不如不说。

　　分享痛处需要极大的勇气，而愿意去分享的对象也千挑万选、得最亲密。这个人的反应，一定更重要吧——而要求也很简单，甚至不需要理解和安慰，只有聆听就够——谷七弦厚着脸皮想，他觉得自己和黎随还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的，猜他的心理应该蛮准。

　　大概即使知道那是正常反应，心里也会被硌一下。
　　而且黎随又那么敏感，自己努力了这么久他才肯明明白白说把自己当朋友，万一自己莫名其妙不符合这条件了、他上哪儿哭去？

　　安融也停了下来。
　　这的确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总要缓缓才能继续。

　　“虽说过去十几年了，我能尽量控制住情绪去谈，但完全放下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由于是第一次过来，不认路，安融在导航的一段复杂叙述后又滑动屏幕确认了下，在路口拐了弯。
　　正赶上故事情节急转直下。

　　“于是我从来不劝别人放下，我切身体会过做不到。”
　　安融当时就傻了。虽说黎靖文俩人已婚有了孩子没什么不行的不好的，但是对于安融来说就是晴空霹雳。

　　她虽然很多年前就开玩笑说等他俩的孩子出生要当干妈，认为这一天早晚要到的，可如今却因为陆耀的心理状况，使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安融不知道黎靖文有没有察觉，却知道自己这时候、已经不能再去简单地和她说注意注意……毕竟还牵扯着一个小生命。她本想拒绝黎靖文的邀请，但现在出了这种事，又觉得自己得跟着去。

　　“我后来后悔——你知道的、我很少后悔。但我到现在都觉得，我当时应该陪她去的。不过归根到底，是我没想到陆耀疯成那样。”

　　那时已经是陆耀研究生的最后一个学期，原本按照他和黎靖文的计划、应该是毕业后回国。那时候学校又要留陆耀的意思，具体情况会等陆耀回国后详谈。

　　黎靖文那时候业余时间搞创作，写文章写的小有名气，和安融谈过要不要干脆辞职……她就是那种，看上去中规中矩、其实有着极强冒险精神的、独立的人。
　　未来一片大好，任谁看都是光明万丈。

　　只是陆耀的毕业被硬生生卡住——依旧是那位怎么看陆耀都不顺眼的教授。
　　“那个时候沟通不便，我是没能看到陆耀的毕业论文的，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个选题。我没留学过，不是很清楚他们的考核机制及标准……但我相信陆耀的能力。”

　　黎靖文和安融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陆耀那时候与教授的矛盾已经有多不可挽回。不知道毕业论文卡了他多少稿，不知道他从专业上到人格上被羞辱了多少次。
　　安融回家看爸妈的时候，有时还会被陆叔叔陆阿姨叫到他们家去吃饭，他们聊起陆耀还是一脸自豪。安融甚至怀疑她当初是不是产生了错觉，陆耀只是一时压力大导致的短暂不修边幅。

　　“我恨那个教授。每当我想恨陆耀却因为过去的情谊下不去手的时候，就加倍去恨那个素未谋面的毁了陆耀的人。”

　　黎靖文去的时候，完全不知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只知道陆耀花大量的时间在学校和宿舍，基本没时间来陪她。不过黎靖文不是需要人陪的性格，自己四处转转收集素材也是好的……

　　而一次的两天未见、晚上回来却发现屋门没有锁之后——黎靖文兴奋着，完全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其实这一段小文没和我说过，可能是她不想回忆、也可能是她怕我忍不住对陆耀做什么。但当初她爸妈去的时候，手续是我办的、去机场是我送的，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天她推开门后、发现味道不太对，便四处寻找、以为是家里有东西烂了——我恨她没常识，煤气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谷七弦原本低着头把软件一个个点开再关上，借以平复心情——可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直接惊叫出来：“什么意思？！”
　　在他的猜想中，这故事应该是陆耀被打击得彻底、二人爆发不可调和的矛盾，发现不是一路人，最终分手。至于陆耀的精神问题出现在哪个阶段并不重要。

　　但竟然还有这么惊悚的可能。

　　安融扯扯嘴角：“是不是很不可思议？你以为我恨他是因为他由于自己的承受能力不足、最终让一段感情结束的惨烈，让文文成了单身母亲吗？远不止如此。”

　　“我不知道最后结案是怎么结的、他们最后是怎么和人说的，但最原始的版本是……陆耀在家自杀，赶上文文回家。她原本想救他，结果陆耀那个时候已经疯了，硬是拖着这个无辜回来的她、不让她去开窗户开门，甚至不让她走。”

　　谷七弦感受到车身晃了一下、大概是安融没把稳方向盘。
　　他知道自己选择在车上问这个问题是个非常错的决定——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个版本。这不是小说吗？太夸张了吧？

　　这算是什么？这是想让小文阿姨一起死吗？
　　谷七弦感到一阵眩晕。他虽然小时候管陆叔叫“傻子叔叔”，觉得他人呆呆的木木的还有点吓人，但没想过还曾有过此等“壮举”。

　　“文文不停地呼喊、与陆耀撕打，终于把邻居引来过来。在邻居的帮助下制住了陆耀、关了煤气，然后二人被双双送进了医院，而他们的家属接到通知……陆阿姨直接犯了心脏病。她后来那么早去世……就是被陆耀气的。”

　　谷七弦已经遍体发凉，只听得到安融冷冰冰的声音。回过神按亮早已黑屏的手机后，发现页面停留在了微信、与黎随的聊天框。
　　他赶紧返回桌面，生怕自己情急之下发什么东西过去。谷七弦现在又在怀疑，究竟会不会有一天、黎随肯主动分享这些事。

　　或许他现在这一问完全是多此一举，至于曾经想过的“旁敲侧击帮他走出阴霾”更是搞笑，谷七弦决定谁要是敢和黎随提类似的话题他先把人废了。

　　已近目的地，安融叙述的这段往事也近尾声。
　　“好在文文从来都不是被情所困的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的选择是不原谅。知道前前后后所有因果的人其实不多，那时也有人说她什么‘陆耀出了精神问题后被她抛弃’之类的鬼话……可她没去大范围公布事实，就是对这段感情最后的交代了吧。”

　　“为什么啊？”谷七弦忍不住了，扒着前排座椅凑得更近，“这是犯罪了吧？就算……就算他精神有问题，也得鉴定了再说啊；就算最后他不能承担责任，也得让人从道德层面谴责他啊！”

　　“不愧是我儿子，还知道精神问题影响定罪。”安融只偏题半句、但发现缓和气氛无用，叹了口气，“哪里那么简单。学校有教授歧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可闹了这么大自然得出来解决、道歉、息事宁人。两家人也很熟了，老人家跪地上求你、不是压力吗？还是在国外，处处不方便。”

　　“而且那时候文文还怀孕了。如果我是她……我不会要那个孩子。”
　　谷七弦本想附和——可又意识到，这个孩子是黎随。如果当日小文阿姨没要这个孩子、或许她自己会轻松许多，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黎随。他原是因为黎随来问这段故事。

　　“哪里就有那么容易呢？知道实情的人没人劝和，不过是希望她不要让陆耀更惨了——好像这是文文应该做的，好像这段情分必须要念及——即使她差点被陆耀拖累死。”

　　“但她毕竟没死嘛。”安融语气嘲讽，不过谷七弦想象得出，有些人说这话的时候会是多么理所当然。
　　竟然真的心安理得。

　　“之后呢？”
　　“之后就简单了。小文恢复后回国了，陆耀还在那边。他那天精神彻底失常的原因也找到了，是白天他与教授动手了、把人打得不轻，学校大概率要做开除处分——总之还有许多事情要等着处理。”

　　“她把孩子生了下来，等陆耀正常了些后——对，他后来精神恢复了不少——终于离婚，然后搬家，离开了我们。这个她过去最熟悉的交际圈。”

　　“我那时在叔叔阿姨去之前托他们带话给她，要她不管决定怎么处理，要保留所有证据。医院的报告、各种单据，以及邻居的证词和录音，全都留着、以备后患。我能帮她的也只有这个。”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我们的‘交流’。我们的联系是怎么断的呢？我说不清，可就是断了。这伤口太深，没人愿意去主动碰。我还是会去看叔叔阿姨，从他们那里得知些文文的消息，可我们从来没碰见过。”

　　“然后……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谷七弦后知后觉又替妈妈心酸。当然怪不到小文阿姨身上，与过去彻底划清界限是对自己的保护，可安融女士太无辜。

　　“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我的嘱咐……哇这个狠心的女人，连一句回复都不肯让人给我带。”
　　谷七弦瞄到他妈悄悄在眼角按了按……

　　“妈，”谷七弦灵光一现、心却狠狠抽了抽，终于串起了这个故事，“我觉得她应该是听了，真的留了证据。”
　　所以黎随才得知了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段不是完全编的。就是有这么惊悚的可能……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