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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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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梦琪的最后一句把谷七弦的话堵回去了。
确实,人平时不管多清醒、多会安慰自己,真的深夜反复被拷问时都会有所怀疑。所以谷七弦一直很害怕半夜惊醒。
“我当时很难受、但还能控制住自己。怎么说呢,毕竟知道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有你们我怕什么?虽然夜里想得多一点,但是白天干点别的就没事了。可怕的是发成绩前一天我又梦到了。唉,可能就是我总琢磨吧,越想越完蛋。”
邓梦琪抿了口酒,抹去杯子上覆着的一层水汽:“结果第二天我就紧张坏了。我当时早起就安慰自己,有什么的啊,我还能一夜之间成绩一落千丈吗?那是梦,人不能被梦困住啊。我告诉自己只要拿到成绩就没事了,并且暗中期待着是个好成绩,这样能彻底治治我的心病。”
谷七弦拿着酒瓶碰了碰邓梦琪的。
“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啊,我要是不用这个隐形安慰自己,也不至于那么怕自己没考好——其实也不差吧?哎我都不记得我月考成绩了,自我保护。”
黎随笑了:“我那时都不敢和你说话。”
他这永远端坐年级第一宝座的人多少是“不知人间疾苦”,就算他纯关心、这时候也容易让人觉得居高临下。
邓梦琪摇头摇到一半,又点了点:“倒也可能。你看我现在完全想象不出自己会那样,但真的心情不好的时候……谁知道呢。黎哥,我说你亏得是个这么高情商的人——虽然你自己累了点,但要不你就做好招人烦没朋友的准备吧。”
“你要是见我第一面就是现在这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没说两句话优越感就往外现的样子,你看我会不会把你当朋友。虽然这样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绝不会第一时间有好感去接触。之后能不能看到本质就凭时机和运气了。”
黎随哧哧笑几声:“是啊,这不是为大家的心脏考虑吗。”
谷七弦感觉膝盖中了好几箭。他嘀咕:“大爷的,我就是……”
“七哥你说什么?”可邓梦琪现在前所未有的耳聪目明,并且完全忽略谷七弦只是自言自语,“话说我从来没问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不是在班里报到那天吧?你俩熟得与众不同。”
黎随笑意卡住。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人问这样的问题。就他和谷七弦那个认识过程……该从哪里开口啊?
谷七弦飞快瞅了黎随一眼,挡住了他的话:“之前见过一次,也是开学前刚见过。其实我俩以前住的地方离得不远,都回去的时候撞见了一回。”虽然这么描述还是有点奇怪,但是真实情况也不能说啊。
“以及,那个时候的黎随就你刚刚描述的倒霉样子——眼高于顶,看谁都‘尔等凡人’。”
“那你这暴脾气?”
“我还暴脾气?我真是订好的脾气才受得了他。你敢信吗?我竟然第一时间还自我反省了一下,是不是又是我多管闲事。”
装着肉夹馍的小框被一个小哥哥放在了桌上,邓梦琪赶紧抓起一个:“嘶——有点烫,你俩慢点。”吃的咬进了嘴里,邓梦琪才过了一遍谷七弦的话,问:“黎哥,他这话有几分水分?”
黎随……黎随原本觉得实话实说也没什么的。可谷七弦既然拦了,他便从善如流:“没水分。甚至还为了方便你理解弱化了当时的剑拔弩张。但凡他当时意识清醒一点、我俩不打一架不算完。”
“你俩打架?”邓梦琪想象了一下。那天干仗唯二俩真被撂倒的人就是他俩干的。她摇摇头:“这么大人了,为什么要动手?好好说话不成吗。你俩诶,十三中的学霸诶!理解能力超强诶!能不能靠谱一点。”
谷七弦觉得挺好笑:“这不是说你吗?怎么绕到我俩身上了。”
“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嘛,反正今天主角是我。”邓梦琪翘着手指艰难从小包里摸出纸巾,“我得趁着今天还有胆子把想说的都说了。”
谷七弦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我一直心理压力就很大。这个我自认没有什么缓解办法,人的承受能力不同、面对考试时的心态就不同。我家里也没有逼我,只是我自己逼自己。我已经可以和我的考前失眠和平共处了——即使高二之后加重。”
这谷七弦从来都不知道。他紧张归紧张,还是能很快安抚住自己入睡。
“可就怕事情都赶在一起。我只能单线程处理事情,只要出乎预料的事情变多我就容易崩溃。所以那天你们叫我出去我就没去。”
黎随也抽了一张纸:“是啊,我们那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你之后调整的还可以。”
“嗨,逼着自己调整呗,这种事情也经历多了。‘一次的结果不能说明什么’‘你要相信自己’……多说几遍肯定能管点用。可问题在于,在这样的暗示之下我变得特别敏感,一道难度不大的题我卡了壳立刻会摧毁我的心理建设。非常脆弱。”
谷七弦心想,我虽然没在成绩上有过这感觉,但当时不肯承认对黎随动心时也没少干这事。
“这样的情绪下我特别容易烦。不能听见太过吵闹的声音,不能听见别人沟通一道对我来说不够稳的题,不能看到没有紧迫感、或者太有紧迫感的人……我清楚地知道别人没有错,但我很怕我会慢慢变得没有分辨能力,对无辜的人心生怨怼。”
邓梦琪叹气:“我很怕自己变成那么讨厌的样子。所以我得尽量远离你们——因为我太清楚你们都是一群什么东西了。”
“哎你这话说的,我们怎么了?”谷七弦拍拍桌子。
黎随撩他一眼:“明知故问。”
邓梦琪赶紧点头:“是的!你们几个哈,有长着非人脑袋的黎哥;还有你,仗着人聪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枫枫是成绩稳在中游的快乐女大学生,熙熙……我不知道真实情况有没有差,但她情绪比我好多了。你们特别好,真的,但我怕我受不了。”
“怕的不是你们不和成绩不好的我玩,而是一个成绩不好的我、一个总担心这些的我,还能和你们一起吗?我非常累,我怕自己会不喜欢你们,怕我让你们担心、然后你们来‘拯救’我……我从你们的同伴被划到对面,这滋味太难受了。”
谷七弦“唉”的一声重重叹气:“可不是吗。所以我努力不让自己对你和以前不一样,当然,结果很失败。”
“没有啊。”邓梦琪缓慢摇头,“其实我错了,你这样一点都不失败。”她摸摸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可能就是矫情吧。我心里知道你们关心我,和我感受到你们在关心我是不一样的。”
“枫枫和熙熙小心翼翼非要我出来一起游学,黎哥你收敛锐气不再我面前好学,七哥呢,你尽量不口无遮拦,都不敢跟我嘴欠了……还有晴天,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只要我开口就帮我——今天这条裙子都是借的她的。”
谷七弦说:“怪不得,从来没见你穿过裙子,怎么会出来游学带一条。”
黎随在桌下拍了一下他的腿:别跑题。
邓梦琪没在意他俩的小动作:“我啊,出来之前就觉得自己快好了——不是说不在乎成绩排名、或者可以坦然睡着觉了——而是面对你们可以把这些话都说出来。没想到才第二天就抓你们出来。唉,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按你的话说,要不你再‘矫情’几天?”谷七弦笑嘻嘻,“我们不介意的——只要你不怕我们报复心强。”邓梦琪话说到这里,他彻底放下心来、开起了玩笑。
邓梦琪皱眉:“那还是算了吧,我只要心情没那么差、你们再小心翼翼能把我吓死。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天没事当天就要拽你们说——黎哥比较适合开解与总结陈词,你们把我说没事了之后我去找她们聊天。”
“很好,我又是捎带手那个。”谷七弦沉痛地点头。他拍拍黎随:“听见没,快干活了。”
“你这个‘捎带手的’可真牛,还能安排我。”黎随嗤一声。他看着邓梦琪:“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想说什么都成。黎哥,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是能很有道理。”
黎随想了想:“那首先,我建议你去看看医生。你自己已经想这么明白了、也用了那么多方法,还是考前严重焦虑的话问问心理医生吧,咱们可才高二,那你高三怎么办?”
“嗯,这个可以提上日程。我一定不讳疾忌医。”
“然后,别那么害怕——或者说,不要害怕你的恐惧。在你还知道那未成现实的时候不如先说给我们听,就像现在这样。你自己想永远是自己想,如果你让我们都知道,那即使你真有忘了的一天,不是还有我们记得吗。”
邓梦琪按了按眼睛:“……嗯。”
谷七弦说:“没事,人都是会怕很多事的。”
“那七哥你怕什么?”谷七弦多没心没肺。
“我怕我不是今天的我,不再四处讨人嫌?”谷七弦笑,“这话说得奇怪了,好像这样多好似的。但我的确挺喜欢。你看,如果我不处处如影随形紧逼、你也不会决定主动和我说你的想法吧?能帮上这么一次就值了。”
“获得过就很难接受失去。既然我已经义无反顾走上这条路,可不能轻易倒啊。”
邓梦琪晃晃杯子和谷七弦碰了一下:“嘿,你现在可把我们都拐上不归路了,当然更不能倒了。那黎哥呢?你怕什么?”她看向黎随。
黎随是很特殊的。邓梦琪相信黎随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是他展露给半生不熟的人的面目,而是她见过的较真实的部分。但黎随很少有自己的情绪,他像是一个只进不出的聆听者。
所以他会说他怕什么吗?
黎随却没有什么犹豫:“当然有。我怕很多事情。”如果不是有“怕”这个阶段,他很难听懂那些想法。
“但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的话,我怕自己‘异样’。”
谷七弦抱着杯子,认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