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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Be the light―星降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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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拿到了铜牌。
客观来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成绩。对比起上个赛季的我来说已经算是意外之喜。能擦边挤上领奖台也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不过——
我把头扭过去一点点,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叶列娜。
与我同年的叶列娜因为生日在七月以前,所以参加了平昌冬奥会。比起首赛季跌宕起伏,令无数人大跌眼镜的我来说,她进成年组的第一年从来没有拿到过除了第一以外的名次,是相当厉害的全胜,在第二年也迅速地拿下了大满贯。青年组时期,我们就是老对手了。不过相比起来,我还是比她逊色不少。
我把头扭到一旁去,眨了眨眼睛。
我想,关于所谓“竞技”的含义,或许我懂得多一些。
“想要打败的对手”“想要夺得的胜利”“无望的结果”和“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的失败结局”,我都经历过。
所以——
我扭过头,和夺得亚军的热妮娅用英文聊了两句,然后和教练拥抱一下,踏上冰场。
——每一次。
我想。
——每一次只要我在场上,我就没有输。
男单的比赛开始了。我去看了第二日赛前的OP。
上赛季的世锦赛,前辈拿了银牌。冠军是美国的Nathan Chen。Nathan是技术性选手,艺术表现力不强,只可惜裁判似乎有偏爱的一方。
这是我们——几乎所有的选手,都心知肚明的一件事。再一个,就是——
分数对前辈并不公平。我十分清楚地意识到。
进入成年组十年,如今的前辈已经是无可置疑的“传奇”和“神话”。前辈是个满心赤诚的英雄主义者,他似乎总能于绝境处逢生,能紧紧抓住那一丝一毫的机会,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强势逆转,成为众人所敬仰的奇迹。
他在顶峰待的太久了,以至于谁都想把他拉下来。众人觊觎他的位置,有人盼望他的离开,似乎那样就能回到更加容易的竞争状态——
可前辈依然站在那里。
依然。
平昌冬奥会之后我给前辈发了祝贺邮件。前辈回复了我,除了感谢之外还鼓励我好好加油。那时准备升上成年组的我开始面临发育关,就我而言,是十分难熬的一段时间。对于前辈来说可能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鼓励一下即将升组的后辈啊什么的,但对于我来说,真的很不一样。
——就是很不一样。
还会产生一种“被前辈注视着”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少女情节的白痴错觉……当然,更加显而易见的是,我在前辈的眼里,依然是个普通的,寻常的,可能以后会有出息的后辈。
但我认为,这或许是前辈光芒无法被掩盖的原因之一。他能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问心无愧,就算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也始终认真专注全力以赴——
音乐声中,我看着前辈助滑,展开双臂,蓄力起跳。熟悉的跳跃,难以企及的的高远度,我的心高高悬起。还有“啪”的一下摔在冰上,又立刻翻身起来的样子。
一时间,全场的视线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身边的惊呼声和议论声迭起,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仿佛一个人的意识沉进了深海。
——我看到,前辈跳了个4A。
精准的时间把握和果断坚决的起跳。对于目前为止没有人能跳出来的跳跃的挑战和坚持。以及哪怕失败也坚定不移的心。
前辈站起来,表情依然冷静平稳。他继续做着绕场滑行,然后,又是一次。
又是一次。
最后一次,他狠狠摔在地上。还是很快地起来,然后顺手拿走刀套,简单谢礼,离开了冰场。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先前的前辈,先前的、肆意地露出笑容,说着有些孩子气的话语的前辈。他那时眼眸弯弯的,笑容里带着些感慨,还有些狡黠。
“——真像飞起来了呀!”
他笑道。
于是这样看来,前辈所得的分数,更像是个笑话。
出分数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说着“不可能”之类的话。等分区的前辈面无表情,没有说话。没有说话似乎就约等于接受了,他显得平静又冷淡。哪怕这个分数在所有人看来都不合理,都像个荒唐的笑话。
几分钟前,精疲力竭的前辈趴在冰面上,镜头给他特写,我却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努力支撑自己起身,行礼,再滑出赛场。
黄熊几乎铺满了冰面。“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Pooh桑落下的景象,没再被他看见。
他低着头,蜷缩在冰面上,喘着气。
我遥遥看着前辈离开了等分区,又看了一眼准备入场的Nathan Chen,离开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
下午六点,我在一边嚼着水煮青菜,一边看歌剧《图兰朵》时,手机“叮咚”一下亮起来,我探头看了一眼。
“待办事项:祝前辈生日快乐!!!”
再次见到前辈时,已经过了2019年。
我的经历比较跌宕。从都灵回国后,我开始马不停蹄地备战全日锦标赛。自由滑前的OP因为一时不慎扭伤了右脚。幸亏扭伤不是很严重。但我还是错过了前辈的比赛,因为所就读的高中举行考试的缘故。
备战青冬奥会的键山君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我受伤的消息,给我发了慰问暨祝贺简讯,还有其他不少人也发了,零零散散攒了一堆,数量相当可观,让我不自觉地对自己的人气感到惊讶起来。
于是很快就到了2020年。新年之后母亲送我去俱乐部,开着车,絮絮叨叨地讲着一些生活和训练里要注意的事。在某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她从副驾驶翻出了我的考试成绩单,递给我。
“之后打算去哪所大学?时间不早了,也该好好考虑了哦。”
我“欸”了一声,翻开自己的成绩,不太妙。抬头时和母亲在后视镜中对视了两秒,然后在她平静的眼神里颇为心虚地垂下了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么快的吗?我还完全没有准备好呢!”
母亲或许轻松地看出了我的态度,复杂地顿了一下,她看着我把成绩塞回文件袋,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在红灯转为绿灯,重新发动车子时轻声提醒了我一句:“要做出取舍了哦。”
车辆汇入车流。我靠在座椅上,有些心烦意燥,索性把一只耳机塞进耳朵。《巴赫的最后一天》,是很喜欢的芭蕾节目之一,有点想去挑战。
我没由来地想起,母亲最初是不支持我成为一个运动员的。不过我已经走到了这里。
我想,三年前,第一次看到我的节目,看到我拿到青年组的国际大赛奖牌时,流着泪拥抱我的母亲,是为我感到骄傲的。
或许现在也是这样。
车停在了俱乐部门口。我提着装冰鞋的小型行李箱下车。母亲坐在车里,在副驾驶上寻找些什么。我探头进去,喊到:“妈妈!”
“怎么啦?”母亲扭过头来,顺手递给我镜子和唇膏,问道。
我接过去,塞进了口袋里。又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新得到的金牌递过去。手指勾着红白的缎带,金属制的奖牌迎着明晃晃的灿烂日光。母亲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并没有接下,而是罕见地露出有些无措的样子。我露出一个笑容,松开手指,金牌“啪”地落到她深绿色的裙面上,衬着裙面流转的暗光,沉沉地坠起弧度。
“送给你。”
我收回手,这样笑着说。我在她有动作前一秒又迅速地开了口:“今年辛苦啦!明年也请多多关照我哦!”然后拉着箱子飞快地跑向俱乐部,看到远远的,有举着相机的摄影师才放缓了脚步。我露出笑脸,才想起自己忘记了检查自己的妆容。
就这样,我平稳充实又跌宕地度过了2019年。
真是不容易啊。
我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