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四十章 山村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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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在连日的疲累与奔波后，受到重创的苍雪终于体力不支，身上的毒患在伤势的引导下一并发作倒下了。
这下风十三就算再着急也不敢赶路了。那日晚上树林一战，苍雪到底还是动了体内真气。按照那小胡子大夫的说法，妄动真气就会自己受到内伤。必须固本培源静养才行，这一路的奔波十三其实早已不忍，这下子就顺势让她好好养伤。于是找了个偏僻小山村的农家暂住，一边养伤一边重新谋划去罕夏的路线。
他们落脚的是一个叫回沙寨的小山村。村子处于南陈的上北方向，背靠青山，环依一条山内淌出的小河水。村子地势比较偏僻，住的大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农人，上山打猎下河打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清贫却也能自给自足。对于外面的时局，村子里的人们不是很清楚，也不怎么担心战火会影响到寨子的生活。
十多天前，苍雪跟十三路过这村子，走到一家门口时，苍雪突然心血上涌一口吐出鲜血来，正好被那家的女主人看到。好心的女主人连忙将他二人带进屋中，铺了一张床给苍雪躺下休息，又请了寨子里的赤脚大夫来给她瞧病。那赤脚大夫摇头晃脑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随便开了一张调养的方子交给他们就算了事。十三却知道，这是她伤势引导毒患发作，绝对敷衍怠慢不得，当下决定暂停赶路。跟这家女主人商议借宿养病的事宜，那妇人本是个热心肠，收了他的银子后满脸堆笑的答应下来了。于是十三拿出当初小胡子大夫开的药方去附近的大城镇抓药，每日里那妇人便熬了药帮着他伺候苍雪。如此十多日后，苍雪惨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
这样一路上耽搁着，不知不觉已是初冬时分。
南陈是个一年四季温暖湿润的地界，即便是初冬，也不时有着温暖和煦的阳光。这一日，苍雪身体好多了，便在那姓邢的妇人陪同下，到院中晒太阳，去去一身阴寒之气。
苍雪懒懒地躺在椅子上，微眯着眼看向对面的山头。漫山遍野灰压压的树林子，互相交错的树枝像是牵拉在一起的手，有的树枝上还有几片没有落光的叶子。寒风一吹，折翼的鸟儿般飘荡落下。山顶上的松柏倒是长得粗大结实，也蒙上了一层冬日的灰蒙萧索。
一旁矮胖的妇人抱着风行知一边口中哄着一边四处走动，故意颠得他舒舒服服的，不住呵呵傻笑。苍雪听的小娃儿开怀的笑声，心中也开朗起来，对那妇人道：“邢嫂，抱了他半天你也累了，给我抱着吧。”
那朴实的妇人两颊被风吹得通红，眯起眼睛笑逐颜开：“没事，这孩子喜欢我，我也喜欢这孩子。你瞧他多乖多可爱，真是招人疼。”说着吧唧一口亲上去，痒的风行知四处躲闪，又呵呵笑开了。
苍雪心中莞尔。邢嫂跟丈夫成亲十余载却没有孩子，自从看到风行知这人见人爱的模样，便将那股遗憾倾注到他身上。把他宠溺的上了天了，天天抱在手中呵着护着，胜过自己亲生的一般。孩子可怜，多一个人疼也是好事。
十三今日又去了附近的城镇给她抓药。那日她暗中聚起体内内力，却不想不仅使不上半点力还牵动了未愈的毒患，可谓得不偿失。这身子不知道能撑到几时，说是十年，怕是难得十年好活。人生如雾亦如电，沧桑百年在佛家看来，也不过瞬间须臾，这十年她该如何度过呢？
仰了头，眼光迷离，任凭思绪飘到远方……
“怎么了？是不是被晒得头昏眼花？”一旁的邢嫂看到她落寞发呆的样子，走过来关心道。
“没事，是给太阳晒得懒洋洋的。”苍雪轻笑。
“你大病初愈，是要多晒一晒，沾沾阳气。今天大江去赶集了，我叫他在镇子上买些好东西回来给你补补。等下我露两手，做几个好菜给你们尝尝。”
“嫂子客气了。”
“哎呀，既然叫我嫂子，就没有客气一说。”邢嫂笑呵呵的，突然脸上又神秘了起来，对苍雪道：“不过呢，你家十三真是个能干又体贴的。我从来没看过哪个男人在自己娘子生病的时候能这么寸步不离的守着照拂着。我家大江也算是十里八村的好男人了，跟你家十三都不能比。妹子你真是好福气，找了个好男人。”
苍雪脸上突的飞上两朵红云，心中哭笑不得。想要跟她解释十三并非她外子吧，又怕话说多了反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由着她夸赞。
这边两个女人正在妯娌长短，那边柴门咯吱一声打开，走进来两个男子，正是邢嫂的丈夫邢大江和风十三。
十三拎着两大个纸包的药材，看到苍雪神色自如跟邢嫂说笑，不觉心中宽慰。脸上神色也柔和许多：“今日好多了吧？”
苍雪冲他微微点头，不敢多说了，怕邢嫂在旁边笑话。
一旁的邢大江倒是知趣的人物，拿过十三手上的药包，又拉了老婆进屋，一边走一边道：“今天买了一只鸡，等会儿让你嫂子做一锅鸡肉蘑菇汤，保管你们满意。”夫妇俩说着各自下去忙了，留给他们两“夫妻”独处。
十三也知道他们是误会了，面色上有些尴尬：“嫂子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苍雪一听他称呼及其亲密，挑了眉打趣道：“哟，都叫上嫂子了，什么时候跟人家混得这么熟了？”
十三面色一赧，口中慌道：“他们都是好人。”便再说不出半句。
苍雪笑，她怎不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她与十三皆是血雨腥风中往来的人，处在南陈王室和对外的战场上，从来不敢轻易将真心示人。拉紧了脸皮冷漠半生，又哪里真是不近人情，铁石心肠不知世间冷暖的人，只是那境地叫人放心不得罢了。现在与这样淳朴善良的人日夜相处，渐渐放开了对别人的防备。苍雪叹了一口气，道：“生在什么富贵有钱的人家，怕也比不得他们这样自在快活。如果人生是可以重来自己选择的，我倒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山村野地里放羊的野丫头。”
十三干笑不语。
突然苍雪心头一阵抽痛，如电光闪过震断了她心中一丝极细的线段。她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刚才还红润的脸上顿时煞白，一手紧紧抓住胸口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了？”十三被她这模样吓得不轻，跟着她站起来，看着她手足无措。只见苍雪浑身一个激灵，张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身子一软，十三连忙将她抱住，焦急道：“不是好多了吗，怎么会这样？”
苍雪摇着头，眼中神色惊惧不已，她重重喘息着，一字一句道：“连……连命术……断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一般，十三顿时愣在那里。
连命术断了？苍雪和惜颜的连命术断了，那么，惜颜和明枫夫人……已经遇害了？
“我……我要去丹埈，我要去找惜颜和母亲。”苍雪口中不断重喘着，嘴角涌出鲜红的血液。
连命术断了，是惜颜自己掐断的，她遇到危险了么？都怪自己太自信，以为抓不住自己姜樊不会拿惜颜跟母亲怎么样。她怎么忘了，玄女族都被姜樊剿灭了，他还会惧怕她么？不，她要去丹埈。不管是生是死都要将惜颜和母亲救出来。她要叫姜樊付出惨重代价。
“殿下你先冷静！”十三猛地摇了苍雪一把。
“现在只是连命术断了，但不表示惜颜有危险，或许是那帮黄门的人为了引诱你出去用的计啊。”
“你……你糊涂了么？惜颜跟母亲都是玄女族人，你以为黄门会放过她们么？”
“那又怎么样？现在你我能救得了她们么？”
十三双手死死抓住苍雪肩头，一声怒喝将她震住，也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贸然前去丹埈，不仅救不了惜颜跟你母亲，还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去。这样一来，玄女族就真的灭亡了。”
苍雪眼角有泪，她木然的仰着身子，眼珠转回来看向十三，声音颤抖着：“那……你是要我不管她们的死活了？”
“我想她们更希望你能平安活着。”
苍雪轻轻摇头：“我答应过惜颜，将来带她归隐山林的，我不能食言就这么看着她死去……十三，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独自生活在这世上的，他心中总要有一个支撑他的力量。倘若没有你侄儿，玄女族的人也都死了，你一个人能活得下去么？我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我不想独活。”
风十三看着眼前神情恍惚却心思坚定的女子，知道自己是劝不住她的。她活在世上，总是为了别人的需要，如果有一日没有人再需要她，她或许真的就失去了人生的目标与方向。罢了罢了，这条命终归是她的，她要拼死他陪她又如何？
“好，我陪你去丹埈！”
苍雪转头看他，眼中有了一丝活色。
“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从厨房闻声赶来的邢嫂看到地上的一滩血液，大惊问道。
“没什么，嫂子不用担心。”
“真没什么吗？你们可不要瞒着我。”
风十三不言不语，只是从邢嫂手上接过风行知。粗糙的手掌慢慢抚过孩子粉嫩的脸蛋，罩上头顶细密的黑发轻轻揉弄着，眼中是从没有过的爱恋与不舍。终于他胸中长出一气，问道：“嫂子很喜欢行知吧。”
邢嫂脸上笑出一朵花，叹道：“喜欢啊。可惜我跟大江没福气，生不出个一男半女的，要是有个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有这孩子一半机灵可爱我也知足了。”
“如果我将行知送给嫂子抚养，你可愿意？”十三突然说道。
苍雪与邢嫂具是一愣，以为他说错话了。
“嫂子可能待他有如亲生？”
“十三，你疯了？”苍雪不解，这个侄儿不是他的命根么。那日找不到孩子他那失魂落魄吓死人的模样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为何现在他要做这样的决定？
那边风十三犹自定定看着邢嫂，完全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邢嫂又是惊又是喜，却觉得这样的好事太过蹊跷。她眨了眨眼，看向一旁的苍雪，谄笑道：“十三，你怎么当着你娘子的面开这样的玩笑，也不怕她心疼了找你麻烦。”
“她不是我娘子，这孩子也不是她的，行知是我的侄儿。现在我二人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但是此行生死难料，身边带着这孩子十分不方便。我知道刑大哥与嫂子都是好人，也十分喜欢这孩子，所以我想讨个便宜，若你们愿意我就将这孩子送给你们抚养。”
这时，正在厨房杀鸡的邢大江也跑了出来。听到十三的话，他激动得两手鸡毛不知该往何处施放，道：“风老弟，你……你这话当真？”
“绝无虚言。从今以后，这孩子就姓邢，名字由你们来取。”十三越说越是坚决，只有苍雪感觉到他声音中那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一把拎住风十三衣襟将他扯到自己面前，咬了牙问道：“十三，你舍得？他可是你的亲侄子，你唯一的亲人！”你不是最在意他的吗，怎么舍得就这样随便送人？
风十三垂眼对上她愤怒的目光，口气无比镇定。
“如果能平安过一生，不被玄女族的身份所困扰，有什么舍不得？总比你我四处奔波逃命来得强。你不是说了吗，有钱有权又怎么样，不如上山放羊过得轻松自在。”
苍雪心中大恸，她是这样说了，那就要这样决定这孩子的一生了吗？原来决定别人的命运是一件如此轻易又残酷的事情，没想到作出决定的那个人会如此痛苦。族长，长老和母亲他们当年，可曾像她现在这样痛苦纠结过？
她知道十三这样做是为了她。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去丹埈带着孩子不方便，十三不会做这样的决定。苍雪不敢多想，她怕自己心理承受不起。她转过身，手指紧紧扣着嘴巴，半响才说：“那就随便你吧。”
一句话，风行知的命运从此更改。
十三伸手到风行知脖颈上掏了一会，摸出那块刻着“风”字的玉牌死死看了半天，一把扯了下来，丝带勒痛了孩子，他顿时哼哼着哭泣起来。
“哎呀你这是……”邢嫂心痛孩子，扑过来一边检查孩子的脖颈一边看向风十三手中的玉牌，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族人的玉牌，上面刻了家族姓氏，从今以后便用不着了。”十三说着举起玉牌欲扔到门外，被邢嫂一把止住：“别，留着吧！”她夺过十三手中玉牌，看了看又给风行知系在脖颈上，道：“我们也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谁家孩子不是宝贝疙瘩，要不是真有难处谁会舍得把这么可爱的孩子送人。”
“这孩子就算我们先帮你们养着。等你们事情做完了，想要带走这孩子我们没话说。要是觉得养在我这里放心也行，以后想起来了就来看看。咱们就算做个亲戚，亲戚多了好办事，你说是不大江？”
“对对……就当认门亲戚，呵呵。”
风十三看着这朴实的夫妻俩，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四十章 山村托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