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三十七章 故乡红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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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修罗地狱……
村落的青石道上，横七竖八伏满了族人的尸体。那些尸体有的被穿心而过，有的被砍裂了半边身子，有的失去了头颅……形状及其可怖，倒在路上。尸体里面渗出的鲜血慢慢汇到一起又流入一旁的沟渠，将沟渠的水染得通红。
苍雪颤抖着拉住十三的衣袖。死人，她见过无数，每一次从战场上回来都是一次生与死的洗礼。但是眼前的情景叫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睡梦中一直向往回来的，安逸和平的故乡？那些和蔼善良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慈眉善目的乡亲——现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这里，一如她无数次在战场上看到的，制造的那些毫无生气的躯壳。她做的那些就是为了保护他们不受到这样的遭遇，可是现在……这些事情发生在了他们身上。
她的双手剧烈颤抖着，死命的抓住十三的臂膀，像抓着救命的稻草。十三的身躯也是微微颤抖，扶住她的身子，道：“我们去里面。”声音中掩饰不住的恐惧。
两人跌跌撞撞一路往前狂奔，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没有一个活人。浓烈炙人心房的血腥气透入他们的心肺，差点叫他们窒息。
十三冲到风家祖屋，只见里面满地尸体，他做族长的大哥，二哥，两个嫂子无一幸免。
“大……大哥，二哥……”他睁大着双眼，泪水从这个铮铮男儿眼眶滚下，早已哭不出声。突然他像想到了什么，冲上前去一个个翻看那些尸体，拼命寻找着。察看完尸体他又冲向房中，床上，柜子里，桌下四处发了狂的搜索，把东西丢的到处都是。
“十三你在找什么？”苍雪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疯狂的样子吓到她了。如果这时候十三崩溃了，她也一定会撑不下去。
十三看着她，留着泪的双眼圆睁着，又举目四望，脸上全是惊惶无助的神色：“我……我要找到行知。他是我的侄儿，我上月回来他刚满一岁，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他才刚满一岁，才一岁……”
苍雪心中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这么多大人都惨遭毒手，刚刚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我们去其他地方找。”苍雪死命的将他从房中拖出来。不能再让他留在这里，他所有的亲人都死在眼前，再看下去他一定会疯狂。
十三任凭她拖着出门四处翻找，风家、燕家、荆家、卫家，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来，玄女族已经是一个死城。无尽的绝望潮水般向两人涌来。走到村中的水井旁十三突然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全身没有半分力气。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月前他还在这里看着族人们安居乐业，高高兴兴的吃完二哥孩子的周岁酒，给那孩子取了名字。只不过一个月，这里从乐土变成地狱，是谁干的，是谁？
“十三？”苍雪想扶起她，其实她的心中已经恐惧害怕到了极点，但是她不敢哭，哭了她一定会疯掉，再也活不过来。原本是想来找助力的，却变成一场死别的盛宴。
“你起来！”她死命拖着他，他现在是她最后的支撑了，这个男人绝对不能倒下来。
“起来啊！”她大喊，脚下一个踉跄不稳，倒在他身上。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风十三，泪水不住往外流，依旧不敢出声。
嘤……
一个细如蚊蝇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风十三木然的眼睛突然活了过来，苍雪也举目四望，那个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遥远却又亲近。
十三看着眼前的水井，突然一把抓住井边的绳索，大手几个拉拔就将下面汲水的木桶抓了上来，那木桶中装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声音正是他发出来的。他眼睛一亮将那孩子抱在怀中。
“是你侄儿？”苍雪泪中有笑。
十三摇了摇头，这孩子太小了，最多刚满月。他伸手去那孩子的脖颈掏了一阵，从里面摸出一块碧绿的玉牌，上面写着一个“卫”字。
“是卫家的孩子。”他喃喃说着。虽然心里还是一场空，但看到这劫后仅存的生命，到底回过来几分活色。
四家都看过了，无一生还，可是总觉得还有哪里遗漏。猛然想起，那几个老头！
“我们去神殿！”十三总算活过来了，一把拉起苍雪，抱着那孩子往神殿冲去。
神殿外面毫无意外的有过一场厮杀的痕迹。族中平时护卫这里的高手全部躺在门口和大殿的里侧，想来跟敌人在这里对峙了很久。荆家的长老负责族中守备安全，他的尸体也留在了这里。一路走进去，掌管礼仪的风家长老，掌管族中民生的卫家长老都死在了殿内。墙壁上幽蓝的长明灯发出惨淡的蓝光，照得他们临死的表情惊骇吓人。苍雪揪着心口，紧紧跟着十三一步步走向里面。
进到神殿最里面，除了地上的十多具尸体，再没有任何活物。
十三环顾四周。这里他只来过一次，就是跟着苍雪作为死士去到丹埈王宫的那一次。跟印象中一样，除了神殿最里面那幅凿刻在石壁上的巨大图腾，这里什么也没有。他目光紧锁在那巨大石墙之上。那图腾十分诡异，像是上古时候的东西。一个头发奇长的女子面貌的脑袋，身子全部笼罩在风雨之中，旋转着将天上风云雷电，人间山川河流，地底幽明鬼府卷进一个漩涡之中，似乎有着掌握三界六道的力量与决心。那脑袋上双眼狭长邪魅，嘴角轻扬似笑非笑，魅惑之中暗暗隐藏着一股狠厉之色，森冷寒意直直杀入看她的人心中。
十三被那双眼看的身子一个微颤，这图中鬼魅邪佞的女子难道就是长老们一直供奉的族神？
突然，墙角发出一阵轻微的石壁开启的声音。十三迅速抓过苍雪闪到一旁巨大长明灯的灯柱后，斜了眼看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
原来图腾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居然有一道暗门。这里光线幽暗，四处空旷，不注意的话，绝对发现不了。只见石门开启出一个人身宽大，从里面颤颤巍巍摸出一只手来，苍白的沾满血腥的手掌像是从地狱里摸索出来的一样。十三按奈住心头的狂跳，死死盯着那只手。只见那人突然踉跄着一步跨了出来，一身灰白袍子上血迹斑斑，满头银丝蓬乱的遮住面孔。待得他挣扎着转过身，十三心中一惊，居然是燕家的长老。他立马冲了上去将他扶住。
“燕长老！”他激动得大喊一声。
那燕长老本已是惊吓重伤命如秋叶，被他突然冲出来一喊吓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全身一个机灵坐倒在地。待看清他的面目，又惊又喜：“十三？你……你回来了？”
“长老……”苍雪走过来蹲在他身旁，哽咽着唤了他一声，泪如泉涌。
“你……你是雪儿？”燕长老万万没想到自己临死前还能看到族人，大喜过望忙伸了手去抚摸苍雪的脸颊。却是心中乏力，还没碰到这娃儿的脸又缩回来捂住胸口一阵猛咳，口中鲜血大口大口涌出，染红了面前灰白的袍襟。
“长老，这是怎么回事？族中怎会遭此劫难？”苍雪心痛的扶起他，让他喘气。突然发现他怀中还有活物在拨动，是一个孩子！
十三眼急手快一把将那孩子从他怀中抱起，摸出身上玉牌，正是他刚满周岁的侄儿风行知，一时眼泪又滚出来忙将他紧紧护在怀中。
“咳咳……还好，你们回来了。咳咳……十三，这是你们风家唯一留下的血脉了，我总算对得起你二哥，不枉他临死托付。你……你们将这孩子带出去好好抚养，快走……快走……”
原来是二哥临死将这孩子托付给燕长老照顾。
“长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南陈王宫的人干的？是不是姜樊？”苍雪哭喊着问道。昨夜那群经过小镇的人马，一定是他们，一定是。她饶不了他们，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长老摇了摇头：“昨夜山间顺风吹来一阵毒雾，将族人们毒倒了无数。是夜就有大队人马冲杀进来，将中了毒毫无反抗之力的族人们一路斩杀殆尽。我跟几位长老带了神殿护卫跑到这里，拼死也守不住。咳咳……这群人凶残，可是……十三，雪儿，我不想你们给族人报仇，这个仇你们报不了，忘了吧……”
“灭族之恨不共戴天，为什么不报？”苍雪哭吼道。
长老木然看了他们俩一眼，平静的说道：“你们斗不过他们的……”
苍雪一下子愣住了。她已不是姜离，不再掌握南陈的精锐铁骑，没有玄女族人的灵力，甚至不能使用武功术法，今时今日，孑然一身的她拿什么去报仇？
“咳咳……雪儿，我……我对不起你和惜颜。我知道你们肯定恨我们，将你们两个女娃儿送到南陈吃这么大的苦，生死不顾。我们原本想，如果牺牲你们两个，能保住全族的安宁，就算你们再恨我们我们也认了。咳咳……没想到自私终究是要受到报应的，这一次就当是给历代玄女族的巫女所受的苦一并赔偿吧。咳咳……”
“长老……”苍雪哽咽了。是恨过，埋怨过，为何这么狠心让她们两个弱小的女子去承担这样的痛苦。可是如果能换得全族的平安，她们又怎么忍心去恨，定然自己万死也不愿看见这般景象。
燕长老重重喘了几口气，突然一脸正色，郑重的对着两人道：“十三，雪儿，你们记着，我现在要说的是玄女族传世之密。这个秘密本来是历代长老才能知晓的，为了避免族人走漏消息非到万不得已不轻易告人。我族……本是上古神族名为风后氏。当年三界六道为争天地秩序，六道之主交战于幽冥界……咳咳……我族神灵本为司风之神，奉天帝之命襄助人界之王君黄，却……却被人利用，陷害污蔑族神谋叛。族神被天帝剔去神骨，永世囚于三界之外……咳咳咳……我族也被除去神籍，放逐人间……后来人界王者君黄留下了一个监护族神的组织，名叫黄门。因为族神身上藏有能颠覆三界的惊天秘密，几千年来三界的妖魔鬼神无不想要找到族神，重排三界秩序。所以黄门一直防范任何跟族神有关联的人事物，我族也一直是黄门猎杀的对象……只可惜，我族失去神骨灵力渐失，没落至此。虽千百年来一直努力寻找，始终寻不得三界之外封印族神的罪神之印，正不得谋反之名。十三，雪儿……我族现在遭到灭顶之灾，复兴无望，寻找族神并非一人之力所及。我，我们都不盼你们背负这全族的血海深仇，我只求，你们……能好好活在这人世间，为玄女族为风后氏留下一丝血脉，不再为世间纷争所苦。你们……有生之年，切记避开黄门的人，躲得远远的……像普通人一样，安安心心活下去，活下去……”
燕长老说着说着，身子缓缓往后一倒，终于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苍雪和十三惊叫着扑上去，千呼万唤再也叫不醒他，只能伏在他身上一场痛哭。
过了好一阵，苍雪才回过神来，跟十三抱了那两个孩子，一路蹒跚着走到村落中。苍雪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悲凉不已，她对十三道：“我们……把他们埋了吧……”
全族所有人口五六百人，他们只有两个人，全部埋下来起码要一月时间。纵使不忍族人这般不体面，十三也觉得这做法不妥。再加上现在正是秋后烈日最盛的时候，这些尸体等不到几天就会腐烂生蛆，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生出瘟疫来。痛定之后十三咬咬牙道：“还是烧了吧。”
苍雪没有反对，十三便开始行动。他将两个孩子交给苍雪照顾，自己从山上的神殿，到村落中的各条道路，分别将尸体集中成几堆。每聚集起一处就浇上油脂堆上木材放火焚烧。如此忙碌了三天三夜，十三已是累得精疲力竭。终于，最后的一个尸堆弄完了。
十三瘫坐在那堆尸体旁，大口喘气了许久，才对苍雪说：“这是最后的尸体了，烧了这一堆，我们马上下山。这里不能久留，连日出现焚烧的火光，不知道山下有没有人注意到报告给附近的官员，要是引来南陈的士兵就不妙了。”
苍雪怔怔的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尸体，麻木的点了点头。
十三站起身来，举着火把往那堆尸体走去。
“等等！”苍雪唤住他，走上前从他手中拿过火把：“让我来吧……”
她将火把的焰头对着尸体，一一点过去。油脂遇火一下子就燃烧起来，火苗奔腾窜动着瞬间铺满了整个尸堆。冲天的熊熊焰火中，那些布料烧着了，毛发卷曲化灰，皮肉慢慢焦黑，发出滋滋的声响。腥风卷着皮肉焦糊的味道窜进鼻孔，令人作呕。苍雪只是呆呆看着这一切，任泪水静静从眼眶中流出。
一阵狂风袭来，将火势吹的更大更猛。深秋的狂风卷起漫山红叶，在九阴山的半空中呼啸肆虐，半空中一片鲜艳血红，形成一团一团刺目的红云。良久，又飘飘洒洒落在地上，满地腥红……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三十七章 故乡红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