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三十六章 逼命(下） ...
-
这张脸，惨白憔悴，毫无生气。曾经天真可爱的黄童稚儿，早已随时光逝去，皓齿红颜，也是梦里花落一场幻境。她付出了多少？谁也算不清。别人将命运强加在她身上，她从出生就认命受了。别人要她勤学苦读，她做了。别人要她女扮男装，她做了。别人要她冲杀战场搏命流血，她做了。现在，别人要她死，她死不死？
偏了杯沿，毒液如一丝黑线从杯中滴落，溅起地上点点水花，瞬间冒起一阵轻烟泡沫，又渐渐散去。
“你？”萧皇后大惊失色，没想到她端起酒杯是如此举动。
将酒杯丢在地上，苍雪寒起眸子看向萧皇后，直看得她脊背发麻。
“滚出去。”她声如寒铁。
没有人可以定她的罪，轻易叫她生死。
萧皇后脸上一阵泛白，惊慌之后又强装镇定，她朝屋外喊道：“来人！”
屋外冲进来几个王宫侍卫，手里拿着长长的白绫，索命阎罗一般朝苍雪走来。苍雪怒瞪了双眼，右手超怀中御魂剑丸摸去。
几乎同时，屋外传来一阵惨叫声，紧跟着刷刷几声暗器破风的声响，将拿着白绫的侍卫刺到。
“快护驾！”宫人们大声喊着，围成一团将萧皇后护在中间。
苍雪趁乱奔到门口，只见院内七八个黑衣人与那群侍卫激战正酣。她正想从侧面逃走，迎面冲过来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一把将她捉住扛在肩上，纵身几个起跳跃过院墙，落在了墙外的马背上。
这人，好厉害的身手，苍雪惊叹道。可他不是十三，是谁？
黑衣人策马狂奔，一路横冲直撞急急奔出了颍州城。来到城外，还有一行十余骑在那里等候着，黑衣人跟他们会合后并不停留，大喊一声：“去东溟！”
苍雪一听慌了，在他怀中挣扎着喊道：“我要回南陈！”
那黑衣人愣了一愣，随后对那些人发号施令：“去南陈。”
如旋风过境，如夜鸦暗行，这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南而去。
这群黑衣人行动十分迅速。苍雪被他们带着奔行了一夜，渐渐看出这伙人训练有素，绝非泛泛之辈。早上到了下一个市镇时，早有人在那里等候着他们更换马匹。换了马匹之后他们继续赶路，除了中途稍作休息进食，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如此马不停蹄奔跑了三天，苍雪身体已经招架不住颠簸，完全靠着心中信念在马背上勉力支撑着，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这一日傍晚，他们到达了一个临河的镇子。进入之时，苍雪看见了镇口的牌坊上明明白白写着“云溪”两个大字。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去颍州时傅凤卿怕她受颠簸一路慢行，没想到快马疾奔却只三天便回来了。这里离南陈不远了，苍雪心中想着，在那黑衣人怀中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苍雪才从昏睡中醒过来。她睁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普通民房。床边一盏灯火如豆，那个黑衣人靠在床边撑着头，睡着了。
这人是谁？苍雪疑惑，他功夫高强，身手矫健，那批跟随的属下也都是精心训练过的好手，自己曾经有交过这样的朋友吗？
她细细打量着这个黑衣人，一身夜行衣将他包了个严实，除了那双剑锋般的浓眉，和紧闭双眼上长长的睫毛，她什么也看不到。
那黑衣人撑着的下巴突然向下一滑，在撞到床沿前猛地惊醒了。他看到苍雪已经醒来，正睁眼看着他，眼神躲闪了一下，突然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去。片刻又抬头起来，问苍雪；“昙姬可感觉好些了？”
他叫她昙姬，他知道她的身份。
见她不回答，他又说：“事情太紧急，我路上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必须先逃得远远的出了皇兄的掌控才行。”
“你是谁？”苍雪问。
那人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还蒙着脸，马上手忙脚乱的解开脸上黑布。却是那日苍雪在奉川大营外看到的斩杀商旅的将领，苍雪讶异。
“我叫傅炎青，你叫我子凉就好。”
傅炎青，尚秦的永昶君兼真武大将军，傅凤卿的亲堂弟！
世间居然有如此蹊跷的事情，她被他的堂兄掠走，他却跑来救她，这算什么？兄弟内讧？素闻他们兄弟关系极好，怕不是这么简单。
“你……为何救我？”苍雪心中暗自提防着，从来王家无亲情，她可不知道这人掳走她是为了什么目的。
子凉听了她的话眼中光彩突然一暗，失落的问道：“昙姬果真不记得我了？”
苍雪摇头，未曾见过，何以记得？虽然是有点眼熟。
子凉的神情更加失望，一脸惋惜，看着她的眼光中突然有一种控诉的意思，叫苍雪莫名其妙。
“去年秋夜月圆时，我在浊西城外曾见过昙姬一面，你不记得了？当时昙姬正在奏笛子，被我遇见了，我……我冒犯了殿下……”
去年秋夜月圆？苍雪低了头努力回想起来，似乎……是有一点点印象了。那一日她出兵浊西，国舅派人刺杀她，是碧姬出现解了围斥退了刺客。她把碧姬安顿好后觉得心中烦闷，就去城外散心，看见一湖清水忍不住下去泡了一会。后来有一个男子误闯了过来，那男子被十三抓住差点杀了，是她制止了十三。那个人……居然是他！
没想到，她一时好心救了敌人，而这个敌人现在又来救了她。
“将军……救我为何？你可知你这样做是在跟你的堂兄为敌？”
子凉就红了脸，嗫嚅道：“我……我那日回去后，就跟皇兄说了你的事情，皇兄他承诺我……我……”
“什么？”
那日他回去就跟皇兄说了遇见她的事情。只因他听得昙姬的侍从叫了她一声“殿下”，他在皇兄的误导下便以为她是艳冠天下的八王女碧姬。当时皇兄还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跟他说，他日收复南陈，南陈的王女他想娶哪个就娶哪个。他也认真的说他只要碧姬。唉，现在说这个干什么，自那日看见她被皇兄掠走，他就隐隐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后来申屠公望告诉他，这女子是南陈七王女昙姬，更是女扮男装的姜离时，他一时震惊了。之前还想着一血前耻的心情瞬间化为乌有。这么了得的女子，又是他一见倾心的对象，哪里还狠得下心去恨？只把她奉为天人，爱慕不得。
第二日皇兄不告而别，他的心思也不再安定。匆匆与南陈一战后，他没心情乘胜追击，只将善后事宜交给孟长龄，便带了亲信直追皇兄而来。刚刚进得颍州城，就听说她刺伤了皇兄。当时他吓得不轻，生怕皇兄一怒之下将她杀了。于是决定扮成刺客将她劫走，没想到恰巧碰到萧皇后赶来要赐死她，千钧一发之际，他救下了她。
“皇后要杀你。”他这话转得生硬。
苍雪也懒得深究他的支吾之言，淡淡道：“她要杀我是对的。”任何一个女人，只要爱着她的丈夫，在他受到外人伤害时都会有这样的举动。
“你不怕？”子凉诧异。
“将军既知道我是昙姬，也该知道我是姜离，姜离又怎么会怕死？”苍雪看着他柔媚的一笑，那不经意的淡淡风情看得子凉愣了眼。
“是说，我跟将军也是敌人，将军不杀我么？”如果没记错，这傅炎青生平仅有的一次败绩就是去年秋天浊西城外那一战。听闻他生性骄狂，岂能容得这样的耻辱。
“我……不杀你，你救我一回我还你一回，我送你走！皇兄就算不追究你，皇后也不会放过你的，你刺杀皇兄我也保你不得，你想去哪里？”
苍雪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帮她到如此地步，仅仅只是因为她无心的救了他一命吗？那一次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将军真要放我走？”
子凉认真的点头。
“那好……我要回南陈。”
“你还要回去做姜离？”子凉惊叫，他不想再与她在战场上见面。
“不……这世上今后不会再有姜离这个人物了。我要回玄女族，归隐山林。”苍雪说道，神色黯然。
“这样……也好。”他勉强松了一口气，心中浮起淡淡惆怅。归隐山林么，这样也好，他得不到她，皇兄也得不到她。
门外传来拍门的声音：“将军，属下已经联系好了船只，什么时候动身？”
子凉看向苍雪，道：“昙姬要回南陈还是早作打算，我怕夜长梦多后面会有追兵赶来。现在便走如何？”
“ 好！”
回到了半个月前的那条河道，苍雪感觉恍如隔世。不过短短十余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刻骨铭心的事情。看着眼前的乌篷船，她迟疑了一下，缓步走上去。
“昙姬殿下！”子凉在她身后喊道，有着不舍。
她转身看他，眼中平波无绪。
他想问她今生可有再会之日，心中却知渺茫。只得抱了拳对她道：“保重！”
苍雪对他微微一笑，躬身施了一礼：“将军保重。”
乌篷船撑杆离岸，顺着水流向下缓缓滑去。又是这条水道，又是月夜送行，这一回，可能安全的回到南陈九阴山？
岸边送行的火把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水路转弯的那一头。苍雪坐在船头，眼睛还定定的看着那个方向，在看什么？在期待什么？没有人知道。
奈何今生，有情终是缘浅……
凤卿，我不恨你了，可是我得离开。
凤卿，这一回，是真的永别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三十六章 逼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