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二十八章 木兰夜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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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南陈王都丹埈的夏天来的特别早。还没到三伏天，气候已是炎热无比，稍有动作便汗流浃背。城中的老百姓白天纷纷躲在家中避暑，直到傍晚时分才出来走动舒展筋骨。夜里风大凉快起来，满街夜市摆开，胭脂水粉家用杂货，吃的喝的玩的一应俱全。白天不肯出门的媳妇娘子姑娘统统来了。贪凉爱耍的纨绔公子也来了。人潮汹涌中秋波流转，少不得公子动情姑娘倾心。一旁摇了蒲扇的大妈大叔们趁势起哄，几家艳遇促成良缘。游人越来越多，街头巷尾的几家百花楼招徕客人比往日更卖力气。楼上的花魁娘子轻摇丝绢莺声笑语，楼下的风流浪子三两成群，统统奔赴那一片银粉红烛，寻找佳人共伴良辰美景不夜天。好一副夏日街市夜景图，天上人间也难寻几处这样的人间乐土。就算内忧外患，总不能不吃饭不描眉了不找乐子不是。国家大事自有官老爷们去操心，小老百姓只管过自己风生水起的小日子。
入夜时分，两骑人马悄无声息经过街市上一片华章流彩景象 ，打马直奔南陈护国巫女居住的玄风神宫。他们并不走正门，而是在后门下了马。轻叩门环，不一会儿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看到来到的两人，立马打开门将他们迎进去。
听闻苍雪归来，惜颜几乎不敢相信。直到看到她扮成的姜离的样子，她才一把扑上去紧紧抓住她双手：“你总算回来了，这几个月我快担心死了。”
苍雪淡淡一笑，“让你多费心了。”
惜颜敏锐，立刻察觉到她神情中落寞疲惫之态：“怎么了？是一路上累得么？你还没回储宸宫吧？”
苍雪拉起她手，静静走入屋内。她挥退了惜颜的贴身婢子云裳与花容，以及司宫善水等人。沉吟了片刻，她抬眼看向惜颜：“我不会再回储宸宫了。”
“你这是何意？”
“从今以后，我不再做姜离。我今日来，是想带你走的。”
惜颜惊愕的长大了嘴，她万万没想到劫后相逢，她居然会说出这番话。
“苍雪，你怎么了？”多年没有叫过她本名，此刻再唤竟恍若隔世。以前只当她是人见人爱的太子爷，这身份让她忍俊不禁，每每看到都要捉弄她一番拿她开心。可是今日，看到她眼神中光芒不在，以往的玩性再也使不起来，惜颜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
“我累了，不想再扮演这样一个人物。”
惜颜蹲下身子，眼睛直视姜离的双眼，却怎么也看不进那幽暗的双眸之中。以往这双眼眸是多么明亮，神采奕奕。今日怎么就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光彩都快消失了。她一手握住她的肩头，五指不知不觉间紧紧抓紧。十多年来，她们各自拥有双重的身份。这些身份聚合在一起组成了南陈的一个神话。就像是一个守护南陈的巨人，苍雪是身躯，惜颜是灵魂。一个冲杀在战场，一个紧紧护持住内心，现如今，这身躯终于累了么？
“那你怎么打算？做回昙姬么？”昙姬这身份本来就是她的，惜颜一直以纱蒙脸，没人知道昙姬长什么样子，还给她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姜离摇了摇头：“我不想留在南陈王宫，也不稀罕这些身份，我想清清静静的过下半辈子。惜颜，你还记得以前曾经跟我说要去山水之间退隐的么，我们现在去好不好？”
惜颜眸子一沉：“我们说的是天下太平以后再退隐的事情。”
“如果天下永远不能太平，如果……我斗不过中原王，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有那么一天？”
那么就是永劫无期，被绑在命运之轮上的两人永远都无法挣脱。惜颜心里突然空了一片。她一直不曾惧怕这命运的，因为有苍雪作伴，如果苍雪惧怕了，她一个人，有能力撑下去吗？
“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惜颜别过眼去，看着一旁彩秀锦屏怔怔的说：“可是，你想过没有，南陈可以没有昙姬，没有姜离，却不能没有玄女族的巫女。我是巫女，而你是玄风神宫真正的宫主。我们走了，族人还是要选出新的巫女来顶替你我的位置，这种自私的只顾自己感受的事情你做得出来？”
“也许，我真的做得出来。”她为了自己安全离开已经将碧儿留在了中原，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是你叫碧儿去找我的对吧？”
“碧姬？她真的找到你了？为何她会嫁给明原君，你怎么不带她回来？”当碧姬与明原君大婚的消息从中原传到南陈，满朝都轰动了，佘王后几度昏死过去。中原是敌国，居然不向南陈表示任何取嫁礼仪就强取了碧姬，这对南陈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我把她留在中原的，她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我不能让她毁了你我，毁了玄女族。”
当初因为自己无法感应到姜离的气息，又因巫女的身份无法踏出丹埈一步，所以她恳求最关心姜离生死的碧姬去中原寻找姜离。如果说苍雪让碧姬留在中原有罪的话，她便与她同罪。可是惜颜还是想不通，苍雪的这番变化实在太大，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已经写信给族长与各位长老，将我的想法禀明。”
“那我们……暂且等待族长与长老的回复吧。”惜颜幽幽答道。
接下来，她想问问她这几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然让她意志消沉至此。就在此时，门外司宫善水来报：“殿下，流云殿的婢子来报，说是重姬病重弥留，请殿下速速赶去看望。”
秋重病重弥留？怎么会这样？苍雪看向惜颜。
惜颜道：“两个月前秋重感染风寒，一直没好起来。最近更加病得厉害，每日都会咳出血来，怕是……命不长久。”
“我跟你一起去看她！”苍雪说着拉起惜颜一起奔流云殿而去。
秋重在姐妹中行九年纪最小，平日里一副天真烂漫可爱模样。看到她的笑脸，苍雪就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有意义，就会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吃的苦值得。这个最小的妹妹，就像在帮她快乐的生活着，活在苍雪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幸福的少年。只不过短短几月，怎么就到了生死离别的地步？
流云殿中，四王女名璇与六王女庄琴守候在秋重病床旁，乍一看到赶来的惜颜与姜离，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殿下何时回来的？”名璇问。太子回朝这么重大的事情，整个王宫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太诡异了。她哪里知道苍雪回来并不打算再惊动众人，要不是听闻秋重病重，她绝不会泄露自己行踪。到底是姐妹一场，她已经对不起碧姬，不能再不管其他人感受。
“刚回来。”苍雪匆匆回她一句，看向病榻上昏睡的秋重。那张粉嫩圆润如满月的脸现在已经变得苍白又憔悴，脸上是骇人的赤红色，嘴唇却是发白起泡干涸的样子。明明只有十三岁的孩子，整个人却憔悴消瘦的不成样子，生命好似风中残烛随时飞灭。苍雪心中大恸，不是王室女儿吗？千金娇贵之躯，为何如此福薄？她上前轻轻唤她：“秋重，秋重……”
昏迷中的人突然听到了最想见到的人的声音，忽地睁开了双眼。迷蒙中将眼前所有人扫了一遍，最后看见离得最近的面前，那张焦急的脸孔正是自己一直盼望见着的那个人，于是勉强挣出一个笑脸：“太子哥哥……”声音细如蚊呐。
“太子哥哥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碧儿姐姐说要去找你，是她把你找回来的么？”
“太子哥哥，你别难过……我没事的，我还等着看你跟碧儿姐姐的婚礼呢。”
苍雪心中大恸，她紧紧握住秋重的手，双唇不住颤抖，眼眶满是湿意。
门外传来甲胄的金属摩擦声。不像是巡逻的侍卫发出的声音，这么晚了，是谁会来这里？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王女的寝宫，男子不得入内，哎呀……”门外的婢子企图挡住不速之客，却被一把推开。一群王宫卫士冲入屋内，苍雪认得那带头的正是宫中的金吾将军。
“太子殿下果真归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属下等人好前去迎接。”那金吾将军一脸笑意，口气却是不善。
苍雪站起身来，冷冷看向他：“这里是后宫内院，谁准你们进来的？”她自以为行踪隐藏的很好，怎么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末将是奉了王上的命令，带殿下前去叙话的。太子殿下，请跟末将走一趟吧。”金吾将军做了个请的手势。
居然连父亲都知道她回来了，这怎么可能？
惜颜已经隐隐感觉不好，问那将军：“殿下刚刚回来，都未曾休息，可否明日再去面见父王？”
“这可不行，王上在那等着呢。王姬也该知道，王上现在忙得很，可不是轻易见得着的。要不是太子回来他太高兴，一般人他还没这个闲工夫。”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惜颜对苍雪道：“我跟你一起去。”
“慢着。”还没等苍雪开口那金吾将军先嚷开了：“王上说了，只传唤太子一人前去叙话，他们爷两多日未见要促膝长谈。王姬你身为女子还是不太合适讨论这样的国家大事的。”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不管怎样，先去看一看父亲是何用意。苍雪替秋重捋了捋额边头发，对她道：“你好好养病，我一会再来看你。”
“太子哥哥……你要快点回来。”秋重的小手划过她指尖，依依不舍。
苍雪冷冷看向那金吾将军：“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二十八章 木兰夜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