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山河伴君歌》清河堂主

2、 第二章 翠微听水

　　南麓山腰，伏云寺西南方向处，一条石板小路蜿蜒通往竹林深处，茂密的竹叶青翠欲滴，交错掩映着前方林中的一方小院落，院子依山而建，几件竹屋顺着坡面高低错落，那竹屋都是用手臂粗的竹子扎建，细心的主人家还在门上和窗户上用竹条编出花样来，让屋子看起来朴实又有情趣。屋外是一片鹅卵石院子，院子的一旁留着一小块土地没有整顿，里面种着些花花草草，墙角跟一个大大的竹罩子，里面养着一群刚刚孵出来不久，还是嫩黄毛团一样的小鸭仔，挨挤着吵吵闹闹的，煞是可爱。院中间，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翁，正拿着篾刀将刚砍回来的竹子一一破开，再细细盘成篾丝，他身边随意摆放着几个编好的筛子鱼篓，都是方圆周正，做工颇是精巧漂亮。一个老妇人从门里走出来，一边唤着鸭子一边洒了些吃食进去，哪些鸭子顿时你争我抢，朝那吃食扑去，一时间黄色毛团翻滚，看得老妇人乐滋滋笑弯了眼。一圈竹篱笆将这方小天地围起，竹屋正对面似模似样的建了个茅草顶的竹门，上面一块七分新的木板上墨色分明的写着“翠微听水”四个大字，下笔圆浑遒劲。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步伐不稳的摸索着推开竹门。竹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惊动了一旁看着鸭子的老妇，她只看了那女子一眼，便急冲冲从院子那头冲过来，口中洪亮的声音响起：“哎呀，您可回来了，三爷山前山后都找了您好几遍了，正在屋里发火呢。”

　　“咳咳……”白衣女子脸色苍白，两片薄唇隐隐泛乌，无力地抓住老妇伸过来的手，道：“不要管他。”

　　“啊呀。”老妇看着女子的模样惊慌叫道：“莫不是病又犯了吧，我说夫人啊，你可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出去玩也得记着吃药哇，不管大病小病，不吃药总好不了。”一边走着一边唤那做着篾活的老头：“你还忙什么，快来帮我开开门。”

　　老头一脸憨憨的笑着点点头，扔了篾刀跑过来正要推门，那竹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一个身形高大沉稳的男子，那男子约二十五六岁，额方脸圆，两腮边黑青的胡渣点点，面目凶恶，颇有点江湖草莽的血腥气，此刻，他正虎目圆瞪，怒气冲冲的看着那女人，额上青筋不时跳动，显露出他已气愤焦躁到极点，一触即发开口便骂：“您又给我跑到哪里去了，山前山后我都快掀了草皮挖地三尺了，药也不吃，你……你是存心想让人担心死是不是？”虽说是骂，言辞中却并未污秽难听，而是满满的关心担忧之意，女子看他骂得起劲，也不作答，只是微微一笑，将另一手向他手臂边伸去，青脸男子忙一把抓住那手，将她扶进屋内，口里也不闲着：“明明知道自己都病成这样了，我和二哥都急疯了，你到好，跟没事人似的，感情我们是为谁着急啊……”

　　“三爷，您失态了……”看着他如滔滔江水一般说个没休，女子忍不住停下提醒他，闻言那男子自觉失礼，顿了一下，在瞥到女子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后，他到底忍不住又发作：“您看看您这表情，是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啊……”

　　一边唉叹一边将女子扶到床边坐好：“我的夫人呀，求求您为自己想想好不好，药不好好吃，又到处乱跑，要是在外面发病了我们找不到，您这还想不想活……”话刚出口，男子猛的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倒抽一口凉气连忙噤声侧过脸去，不敢正视那女子。

　　女子阴恹恹地瞟了他一眼，口中出声好似三月寒霜：“三爷说对了，我确是不想活了。”

　　“夫人？”男子懊恼的喊道，知道是自己惹了她苗头，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从小到大，我能做主的事情有几件？幻声望死，步步为营……我累了，再不想过这种处处受制与人，疲于奔命的日子了。”她转头望向青脸男子，忽而妩媚一笑：“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若是在死去这件事上我能自己做主，倒也不失为任性了一回。”

　　“您别这样说，二哥一直在想办法，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男子急切的说着，想弥补自己言语上的过失。

　　白衣女子长出一口气，微笑着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怕是神仙也无力回天，要不是有惜颜的血灵珠护持，我绝不可能撑到现在。”她转头看向窗外葱郁的翠竹，一脸淡然：“我一生都按着别人的安排与希望活着，所幸，临死前还有这段安逸宁静又平凡的日子，就当是老天的眷顾，只可惜，我与惜颜的约定，怕是要成空了……”

　　“夫人……”青脸男子听了他这一番话，鼻头一阵发酸，这一声轻唤，竟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你下去歇息吧，找我半天也累了，我也乏了，想休息一下。”女子说着，侧过身躯不再说话。

　　青脸男子欲言又止，低眉叹了一声，起身轻轻退了出去。

　　傅凤卿顺着母亲的意思，带着随从小林子来到后山，意欲拜访母亲口中那位花不能比，玉不能描的天下不二人品的佳人，心想着那女子若是有母亲描述的一半精彩，他便做主，让弟弟娶了她得了，反正母亲喜欢，而这个弟弟确实年龄老大不小，越发轻狂起来，是该找个人来管束管束，门第什么的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人品，这是母亲说的。思及此，傅凤卿不觉好笑，自己这趟拜访，颇有点跟母亲赌气的意味了，怪只怪母亲形容的夸张，让他起了猎奇的心理，当然，不是为了看世上真有此佳人，而是为了证明母亲所言太过，恩，那女子最好是有些才貌才好，不然，眼高于顶的明远是决计不肯就范成亲的，要不然，围绕他身边那些才女美女淑女们，与他厮磨多年的，也没见得他一个应承，岂不是要冤枉死。

　　刚好是正午时分，早上的一点点阳光此刻又吝啬的躲了起来，天空有些隐晦，却衬得这后山的竹子分外鲜翠，微风籁籁，竹叶互相摩擦出嘻嘻沙沙的声响，听到耳朵里倍感自然舒坦，一路走到篱笆外，只见木匾上俊逸的四个大字“翠微听水”，当下略定心神，闭眼再凝耳力，果然能听到某处不知名的溪水叮咚的声响，凤卿心中赞道：好个清灵的女子，心中想一睹真容的心情又增加了几分。

　　一旁随从小林子走上前去，轻叩竹门上的铁环，喊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不一会，从屋内跑出那个老妇，看见门前的两个男子，脸上微微一愣，满腹疑惑的走过来，问道：“请问两位是……”

　　小林子躬身一礼：“婆婆好，这位是我家公子爷，是伏云寺中清安居士的家人，听说我家居士闲居于此得到府上照顾，我家公子爷特备薄礼前来拜访答谢。”傅凤卿微笑着朝那老妇人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老妇看了看彬彬有礼的小林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身着华服，身子挺拔，长相俊逸不凡的贵公子，恍然大悟，脸上笑了开来：“哦～～原来是居士的家人啊，您们刚才是说要干什么？”嘴上虽然客气了，却没有开门让他们进去。

　　“我家公子爷想拜访答谢贵府上，望婆婆代为通报。”小林子又是深深施了个礼，礼多人不怪，饶是调教的好。

　　“这……我家主人方才刚刚歇下了，恐怕不宜见客。”老妇人脸上露出难色，见那对面的娃儿一双大眼流露哀愁，脸上也是可怜乞求之色，心下有些不忍：“唉，那你便等等，我去问问我家主人的意思。”说罢转身踮起小脚一路小跑进屋。

　　小林子卖乖的朝着傅凤卿一笑，傅凤卿回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他调教出来的侍从，岂是泛泛之辈，只一个脸色，便把人给降伏了。

　　不多时，那老妇人回来了，脸色不佳，对着主仆二人摇摇头：“我家主人说了，她与居士是萍水相逢，平日里不过是些言谈上投契多聊聊罢了，并未曾真正帮过什么忙，这礼，我们受不得，若这是两位的意思，她这厢谢过了，若是居士的意思，那就太见外，显得生分了。至于拜访么，主人今日身子不爽利，刚刚服了药躺下休息，怕是不得招呼两位贵客了，还望见谅。”言罢深深福了一福，以表致歉。

　　好大一个闭门羹！

　　刚刚还在炫耀于自己公关魅力的小林子脸色一下子拉不下来，没想到一个山村野女竟还有这等架子，连他家老主人的面子都不卖，实在是太过猖狂，转身看了眼自己主子，果然，脸色也是阴霾，要不是家传好教养换给旁人只怕是要发作叫嚷起来了，小林子转身正欲与那老妇再纠缠一番，耳边却传来主子平和的声音：

　　“婆婆不要见怪，这只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想一尽孝道，答谢贵府罢了，并没他意，若是打扰了，还请府上见谅，也请转告你家主人，今后多为照顾居士。”

　　“这个无需你多说，是自然的。二位要是没事，老身就不陪了，轻慢走。”说罢也不等两人离开，自行转身回屋去了。

　　小林子心中微怒，闷哼一声双手叉腰，好不知好歹的一家人，主人傲气，做下人的也不懂礼仪，我家主子何等尊贵身份竟被你们如此对待，连门都没让进！赶明儿使使手段教你知道小林子爷爷的厉害。

　　抬眼偷瞧了一旁的主子一眼，那边还保持着刚才微扬的嘴角，一双噙着笑意的眼睛直直盯着院子里那几件竹屋，脸上却是乌云密布，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模样儿怪吓人，正思考着怎样怎么给主子消气，只见傅凤卿甩甩袖子，理了理身上的袍子，脸上已回复了平日的威仪与光彩。

　　“小林子。”

　　“啊？在……在……”

　　“ 你觉得这家主人如何？”

　　“啊？他……他们太过分了，咱们回去叫人来把他们给铲平了。”

　　傅凤卿闻言失笑，伸手赏了小林子一个爆栗，痛得小林子直缩脖子。

　　“我觉得她很有意思！”

　　“啊？”小林子不懂，哪里有意思了。

　　“我决定了，非见到此人不可。”傅凤卿笑得更加灿烂。

　　“不……不会吧？”小林子看着主子脸上的笑容，那笑容，他一点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