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流》席云诀

24、晏双（7）

　　我头一回到昆仑，见到的是平生未睹的美景，昆仑四面环山，却都是堆银砌玉的雪山，山峰迭嶂层峦，以迤逦山势构连成一片无瑕的琉璃之城，大多时候映射着天光，看上去都是璀璨而剔透的，美轮美奂。

　　它冰冷、壮丽、绝尘独立，却莫名使我满心亲切，仿佛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我以为这或许是因为昆仑和绝人谷都是终年积雪的严寒地带，有相似的颜色和气候，只是绝人谷只有一片平原，广阔的、粗莽的，远不及它精美。

　　奇怪的是绝人谷里的人、事、物，在最初一度让我感到陌生古怪，甚至于对外界心有戚戚，可这次踏足昆仑，除了亲切和熟悉外，我感受不到其他。

　　就连到了战场上与天命教视为仇雠的千秋盟分庭抗礼的时候，对面的那些旗帜也带给我同样的感觉。

　　“东边那面‘天权’的旗帜下，就是千秋盟的天权令主了。”地空和尚在一边指给我。

　　隔着千军万马将目光远远送出去，一眼便能看到他指的是哪里，有一人立在东边的阵列最前头，鲜衣跃马，鲜红的旗帜就在她头顶猎猎翻滚，和她的身影相得益彰。

　　那人脸上也和我一样罩着面具，端看其纤丽娉婷的身影，竟是一位……女子？

　　心头猛地一跳。

　　地空勒动马头，伸臂来拍我的肩，“看清楚了，她就是你要杀的人。”

　　话音甫落，战鼓声便响了起来。

　　*****

　　“我是孤儿，自小无父无母，好运在被师父抱回了昆仑，他和掌门曾给过我几个名字，我都不喜欢。”

　　“后来我读诗仙的名篇，从中择出了三个字来做自己的名字。”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李白这老酒鬼，真真解杯中真谛，每次唱这诗，我都能多饮上十斗！那叫一个痛快。”

　　“不如师弟也从里头选几个字给自己起一个行走江湖的诨名，从此后，我们就做一对结义的真正姐弟……”

　　“师姐，‘青丝成雪’……不是个好意象。”

　　“世间女子，不都最惧怕美人迟暮？苦愿芳华歇。而朝暮之间，稍纵即逝，只怕太短暂了。”

　　“就是如此，才更应该提醒自己，把握好该把握的，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

　　那时忽然下起了雪，像极了少时我在昆仑山巅看过的无数场雪。

　　雪花纷扬如舞，沸反盈天，苍茫的天地间只剩下我和怀里的人……一道道殷红的血流从她身上涌出，我紧拥住她，想以自己的躯体为她止血，可又怕弄疼了她。

　　风雪无声地加紧了，转眼间，她的三千青丝就褪为了如出一辙的雪色，我惶恐地去抓她的长发，她亦抓起我的头发，颤抖着手指，轻轻握在了掌心。

　　她说：“师弟……你回来了……”

　　她说：“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梦，已经六年了，你看，我……是不是比从前老了……”

　　她说：“好想……和你一起回昆仑的莲心台……看今年的第一场雪。”

　　*****

　　那是我与天权令主交手的最后一招，她翻转剑刃，一抹雪亮的光晃过我眼睛，迫人的寒意和杀气随之逼上眉睫，我心下一凛，下意识抽转长剑，紧接着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在试炼场里那种失去意识的感觉再一次侵袭了我整个人……当我回过神，只看到雪地上泼洒了一片刺目的血，剑尖上不住滴落的血又在雪面洇开朵朵红梅，而她就无力地躺倒在血泊中，像一簇经风雪打落花瓣、逐趋干枯的蕊。

　　她伸手来抓我的时候我没有躲，不知道她是如何认出来的，但她呼唤我：“师弟。”

　　脑后跌入崖底时碰撞出的伤口此刻又拉扯出更尖锐的疼痛，脑海里一片混乱，众多纷繁的画面碎片般闪过，一片片彷佛捎带锋芒，刮伤了我的大脑，一阵又一阵的头痛，连带着心底的某一个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我回握她的手，将她羸弱的躯体拥入怀中，只知道下意识揽着怀里的人不放，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片灼热，似有潮湿液体要夺眶而出。

　　当我摘下她脸上那张面具的时候，她整个人霎时就融入了漫天风雪里，消逝无踪，原本被她握住的发丝轻飘飘地落下来，我拼命去抓那些雪片，却如何也握不住，眼泪终于涔涔而落——

　　“师姐！”

　　*****

　　后来的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都能见到这样的梦魇：苍白的雪、殷红的血、漆黑的青丝……

　　醒来后，梦魇里的意识仍消散不去，我无数次想道：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就像那会儿我从昆仑得胜而归，听闻韩诤醒来的消息，我也在想：为什么他还没死？

　　但我只是以一脸喜色第一时间赶到他床边，眼泪彷佛收放自如，看见他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乍见我有几分错愕，又勾起唇角，好笑地看着我，面色尚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却显得比从前还温柔，“哭什么？”

　　我情难自禁一把揽住他，他怔了怔，双臂缠上我的腰，回抱得我更紧，靠在他肩头，我的神色淡了下来。

　　“放心，我已经为你报了仇……”

　　之后我去厨房给韩诤取他的汤药，在灶台后见到了唐鸩。而地空还留在房里，我料想他们间的谈话内容，与我和唐鸩的对话差不了多少。

　　唐鸩问我：“怎么样？”

　　我将一切娓娓道来。

　　“我去到了昆仑，那里看上去很漂亮，又让我觉得很熟悉，它有一点像绝人谷，又处处都不像。”

　　“上战场前，我特意戴上了面具，地空说是为了低调行事，不给自己招惹麻烦，恰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喜欢那个场合。”

　　“天权令主也戴着面具，听说这一向是千秋盟里做天权令主的规矩，却没听说过她是个女人。”

　　“一开战我们就交上了手，我的目标是她，她的目标似乎也是我，她果然认识我，是我的仇人？”

　　“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剑法路数，和我的却有几分相似。”

　　“我们旗鼓相当，战得胶着，之后索性有意远离了战场，放开手脚打个痛快，却在无意中一起掉进了山崖。”

　　“就在崖底，我杀了她……”

　　“我用三天三夜从里面走了出来，恰好撞上在那一带寻觅我的教众。”

　　“如你所见，如今我成功完成任务，活着回来了。”

　　唐鸩移开了与我相接的目光，垂下头去。

　　“这或许是你第一次杀人？”他问。

　　我感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随即狠狠一握拳，掐住掌心，咬牙道：“不错。”

　　*出自李白《将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