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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书人 瞎子陈三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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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陈三丰记得自己沿着源沧江自东向西的一路走,源沧江两岸都是鱼米之乡,按说讨口饭不难,但这一路却既讨不到什么口粮,又没有闲人和小孩儿听他说书。饿了两天后蹲在江边正发愁,突然听见有人喊:“又沉了一艘运军粮的官船,有些粮食瓜果冲到了岸边,小虎妈、张四叔快随我去抢啊!”
陈三丰顿时忘了自己眼瞎,哆哆嗦嗦举着竹竿挤进了一群人中,然后被人一撞,连瓜果皮都没摸到,就直接跌进了湍急的江里。正是十二月间,他仿佛跌入冰窟,扑棱着大呼“救命”,呛了两口水也喊不出来了,一下子口目皆禁,努力用耳力辨认岸边:虽听有人大叫,却无人下水,心想完了,这条老命终于要喂鱼去了。
陈三丰昏迷前仿佛开了天眼,迷迷糊糊看见一只白金紫三色的大鸟扇着翅膀扑向了他……
然后却在温暖柔软的床上悠悠醒来,身上被换了干净衣服又盖了一床厚被子。陈三丰惊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摸了摸这床,自言自语道:“我这莫不是在做梦吧。”
正好有个人推门进来没好气地说:“哪有这么美的梦!” 陈三丰听这声音也就十五六岁,牙尖嘴利气咻咻。
“我家公子跳进寒江把你捞上来的,完了叫我把你背进这家客栈,擦干换了衣服,还叫了郎中来替你诊断!”
陈三丰惊地张大了嘴巴,说话这人估计是他口中那位公子的小厮,这世上竟然有富家公子愿意跳进江里救乞丐的吗?还没来得及问,就闻到一股饭香。
听声音是小厮把饭菜摆到了床边的桌子上:“郎中说你屁事没有,就是在水里饿昏了——喂,快来吃啊,还要我喂你吗!”
陈三丰从床上蹦下来几乎是生扑到了桌子边,抖抖索索地摸着碗筷就开吃,有白米饭、青菜、馒头、竟然还有红烧肉!他干脆丢了碗筷,一时间说不清是手更快还是嘴更快地狼吞虎咽起来。
小厮的声音稍缓和了些,但语气仍略带嫌恶:“慢点,没人跟你抢!噎死了没人管。”
陈三丰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美的一顿饭,一扫而光后简直觉得此生足矣,突然想起小厮说的那位公子,于是朝小厮所在的方位拱手作揖:“这真是谢谢位小哥了,不知您家公子在哪儿,小老儿一定要当面拜谢他的大恩大德。”
小厮哼了一声:“我家公子本来身子就弱,他为救你受凉发烧,现在在隔壁上房躺着呢,你这个老乞丐倒跟没事人一样吃完饭就生龙活虎了!”
陈三丰表示自己一条贱命,不似贵府公子身娇肉贵,又央求那小厮带他去谢谢公子。
小厮在前面推开公子的房门时,陈三丰发现这间房里生了暖炉,点了熏香,而且走了十几步还拐了个弯才被小厮伸手一拦表示已到公子床头,心想,果然是间宽大的上房啊。
陈三丰扑通跪下,冲着床磕了几个头然后说了一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的话。
但听见床上窸窸窣窣的衣服和被子摩擦的声音,然后一个极开朗又带笑的少年之音:“老人家你没事就好。”虽因为受凉而带了点鼻音,却更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娇憨之感,公子一面让小厮给陈三丰拿了个凳子坐。
陈三丰谢了又谢,问这公子大名,说以后要给他立一个长生排位供奉。
公子没说自己是谁,抚掌大笑,笑得差点咳嗽:“老人家你怎么恩将仇报,我救你一命,你却把我刻在木头牌上烟熏火燎!”
陈三丰没想到这个公子如此没有正形的主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还是象征性表示要报答公子大恩。
公子听得不耐烦,直打哈欠:“报恩是可以的,烟熏火燎可不行。这样吧,我发烧躺床上太闷了,本来是要去南府听戏也不能够了,老人家你会些什么打发时间的消遣玩意儿吗?”
陈三丰听出这公子是个纨绔,但再纨绔也是救命恩人,就投其所好地说:“我会看手相、测八字。”——其实他根本不会,但走南闯北说书乞讨所以也能说会道,就准备随便装模作样把这公子一通猛夸就行了。
公子果然感了兴趣,凑过来伸手让他看手相,陈三丰伸手摸了摸,这公子的手骨纤细,肤若凝脂,陈三丰感觉像摸女子的手,又嗅到他一身熏香,越发不好意思,糊弄着摸了几把掌纹就把手缩了回来。
陈三丰捏了捏几乎不存在的山羊胡子装模做样,思索说过的书里有哪个看相的看了命好的是怎么说的,找到一篇就抑扬顿挫的背起来,什么“此命大吉祖荫庇佑花开富贵一生和顺……若遇贵人可做王后”。
“什么什么?我这手相可以做王后吗哈哈哈!”公子在床上东倒西歪,差点笑岔气。
陈三丰这才醒悟自己一时糊涂背了章女人相面词,小厮在背后骂他“江湖骗子”。
“男生女命,就是贵不可言的意思。”陈三丰暗暗擦汗。
“算了算了,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生太子了,”公子乐不可支,“老人家你不去说书真可惜了。”
陈三丰心想这不是我本业吗,于是说:“小老儿也确实能说一些。”
“都会说些什么?好命女子当王后之类的我们男儿汉可不爱听,会说当朝各国朝堂军队故事的么?”公子好奇地问。
“这……”陈三丰犯了难,会说是会说,自己虽然无家无国惯了,但如今启、盛两国并立征战不断,西北边还有个戎国,这同一件故事就可以分三个版本去讲。比如五十年前启国将军何胜自立为盛国开国君主一事,说给启国人听呢,是“叛将何氏背弃先王,欺君罔上倒行逆施”;说给盛国人听呢,是“启君残暴民不聊生,何胜揭竿一呼百应”;说给戎国人听,就要换成“启君不仁,盛王不义;所谓礼仪之邦,原来不仁不义”——可见难的不是说故事,而是选版本。
戎国较远也就罢了,启盛两国沿着源沧江多有征战,今日此地归启,明日说不定就归盛了。陈三丰一路走得晕头转向,不知自己现在究竟身在启国还是盛国,而这公子阔绰骄纵,说不定还是那个国家的世家官宦之子,万一把启国话说与盛国人听,自己说不定会被他那暴躁小厮扔回江去。
“公子,咱们这是在哪座城里啊,我想想能不能讲这城的风土人情呢。”陈三丰心想还是先打听出自己在哪国地界儿再讲也不迟。
小厮嗤笑了一声:“老乞丐你连太……”
“太阳很大,”公子瓮声瓮气的打断,“老人家,这里是湖泽,湖泽的太阳冬天里都很大。”
原来自己走到湖泽了,陈三丰想,湖泽是盛国之地,但他对湖泽不熟,于是敷衍了两句,扭头开始夸赞盛国,又问:“公子你要听‘盛太祖开宗立国’,还是‘盛文王大败启军于安城’?”
小厮大怒:“你——”
“明义闭嘴,”公子说,一面非常感兴趣地说,“我干嘛听这些故纸堆的陈年旧事,你讲讲启国那边的新鲜有趣之事呗。”一边让小厮给自己拿盏茶。
陈三丰想,看来夸盛国还不够,还要听他骂启国,想了又想问:“公子你要听‘启国国相之子江四郎不学无术’的故事吗?”
只听见床上的公子发出喷水之声,小厮赶快替他咚咚拍背。
“那个,那个什么江四郎,又不是个什么人物,怎么还有编排他的?”
“公子有所不知,此人在各国都是著名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教育自家子弟不要学他的反面教材,他家门煊赫,一相三将,但就养出他这么个不文不武的废柴,可见启国那边虽然暂时比咱们盛国声势强那么一点点,但他们的纨绔子弟迟早把启国基业毁掉,比不上盛国您这样的的子弟,宅心仁厚,必定福寿绵长。”
公子哼了一声,心想你还真能扯,一个人不学无术就能扯到大启灭国:“他不学无术父兄有术就够了,又没碍着谁……不过,他不学无术真到了三国皆知的地步?”
“是啊,但他也并不是一无所长,据说貌赛潘安,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戎国那边爱说如果以后打赢了启国,就把他要过来和戎国公主和亲,虽不指望他治国有力,但生出的小王子小公主应该挺好看……”然后陈三丰就听到小厮努力憋笑的声音。
“快别说那个什么江四郎了,谁要听区区一个臣子的小儿子怎么怎么样,你你你给我讲个国君如何如何的故事。”公子气急败坏地胡诌,只想把江四郎和亲赶紧岔过去。
启国新君是宣武王,名字叫做韩战,自他一登基,就破釜沉舟地革新,一举从盛国手里收复了十几座城池,陈三丰觉得他是个英雄,骂他的故事不太多,但英雄远恩人近,陈三丰也愿意为博恩人一乐努力骂一下。
“那我给公子讲个‘启国国君三代倒行逆施,宣武王不肖祖、父’的故事吧。”陈三丰听动静那公子又差点噎到,然后那肝火甚旺的小厮弱弱说“公子我再去烧壶水”就非礼勿听地飞快躲了出去。
陈三丰觉得很古怪,但那公子平了平气小声叫他讲,于是他就讲了下去:
“话说不知公子知不知道,启国立国已三百余年,疆土千里,到当今宣武王祖父弘赫王那一代,就逐渐开始走下坡路了,自古王朝开始衰败,都有两个征兆,公子可以猜一下,”陈三丰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
公子听他讲得引人入胜,说:“外戚掌权?臣子擅专?”
陈三丰被这纨绔公子嘴里说出这两个词惊了一下,但他说的书都是给乡间镇里的闲人村妇小孩子听,必然不会是这个走向:“公子说的是朝纲上的,我说的却是后廷的:一是国君越来越俊,二是越来越生不出儿子。”
公子头一次听人这般另辟蹊径,越听越入迷。
“宣武王的祖父弘赫王只有两个儿子,一位是过继的宗室子,另一位便是继位的亲生儿子靖文王,子嗣已是十分凋零;但靖文王更惨,他爹好歹是盛年生的他,他直到四十岁才生了唯一的儿子宣武王;宣武王呢,青出于蓝,现在二十五岁了还没有一个后宫,我看他这辈子不会再有儿子了。而且传他‘相貌极好’、‘仙君下凡做国君’,可见启国已经十足应验了这两个衰败之征。”陈三丰先抑后扬,“反观咱们大盛国,绥虑王陛下高大威猛,子孙成群,连乡间村妇都一面拿他长相吓唬不吃饭的小孩,一面又把他当送子观音拜,这就是国家基业甚稳的征兆。”
公子起初被他生得俊没儿子和国家败落之间的关系说得一愣一愣,然后又被他说盛国国君绥虑王的话说得笑倒在床,催他快讲。
“要说弘赫王这个人呢,就是启国败国之本,脾气急躁,咱们盛太祖何胜原本是启国一员虎将,在戎国兵败未回,弘赫王以为他带军降戎就把何胜的九族都尽数诛杀,结果半月之后何胜带着人马回来了,驻守都城的天启军先是不许他进城,他只身入城只看见自己家人全都进了棺材,一时愤恨,便号令自己的人马攻打都城康鼎,兵败后就带着剩下的亲兵逃到了启国南方的边陲,当时那里各处都是水旱灾害、农民起义、落草为寇,何胜到了南边就逐一治理,又剿灭了周边几个小国,第五年在当地百姓的拥立下宣布登基,国号为‘盛’。到他驾崩前,盛国已逐渐蚕食掉启国源沧江以南的全部疆土,让启国原本的‘千里江山’变成了‘七百里’。”
公子听得入迷,还从未有人跟他讲过是弘赫王诛杀何胜九族在先,何胜叛逃在后——他潜移默化中所受教化让他以为是何胜先叛逃、弘赫王才灭他九族,所以君王之怒竟可以这么无根无由么。
“继位的靖文王呢,比他爹更废物小心眼,以为大盛与启国隔江而治是系武将叛变,愈发重文控武,此举一出,武将被掣肘,直接把从他爹弘赫王手里继承的‘七百里江山’拱手送与大启三百里,成了‘四百里江山’了,然后他就躲进了浩瀚佛法之中装眼瞎、修来世。”
公子沉默不语。
“然后就到了启国当今宣武王,”陈三丰绞尽脑汁想要怎么骂,“宣武王韩战并非自小在宫中长大,靖文王四十七岁才得知有个唯一的儿子流落在外,接回了七岁的他,他母亲号称是业已仙逝的戎国公主,但天下都晓得这是为尊者讳而已,真是戎国公主他爹敢这么多年不娶过来、睡了就跑吗?宣武王脾气暴戾,身上又流有戎国蛮夷之血,当然不讨这爱修佛的爹的喜欢。靖文王总共就这一个儿子,愣是拖到韩战二十岁、他自己快咽气才册为太子,坊间甚传他宁愿把王位传给他弟弟桂亲王也不想给他儿子呢。”
公子嘟囔一句“给桂亲王才是拱手河山付与盛国”,但陈三丰说到兴头没有听到。
“这个宣武王,不肖不孝到了极致,登基第一件事便是下旨‘迁都于天启军军营,不复河山不居殿宇’,口号虽然喊得壮烈,但废都迁营便是把后方腹地置于前线、乃是自古以来一等一的荒唐事,群臣劝谏他‘穷兵黩武,国之末也’、‘废都迁营,社稷不稳’,他刚愎自用丝毫不为所动,说‘国君所在之地,自然即为国都’,就带着天启军四处征战,他所在的军营就是启国‘都城’,这登基以来就虽战事推进由北往南地换了七八个‘都城’——公子,就好比把您家祖坟迁到一艘船上,在海里飘飘荡荡,您说荒唐不荒唐?”
公子说话瓮声瓮气,应该是用手托了腮:“我倒觉得祖先可以看看大海山河,听听鱼游虾戏比埋在土里发霉好。”
陈三丰被他噎得一愣,心里骂他不学无术,咳嗽一声继续说:“总之不肖又不孝,这是他第一桩罪;而第二桩就是褫夺臣产,让群臣离心。”
“宣武王的第二道旨是说,因为他在军营里,而每天需要早朝,所以百官及其家眷要跟他一起‘迁都’,住在天启军营驻扎的城池之中,那么留在原都城康鼎的宅邸田产自然无甚用处,要群臣上交国库,待江山一统之时,大启会按每人功劳及上交财物进行封赏。那时候天下都不会有一个瞎眼老婆子认为启国能一统的,宣武王这道旨就是赤裸裸抢夺群臣田产宅邸,还要绑了他们家眷一起陪宣武王上前线,逼得一些臣子准备弃暗投明到咱们大盛来。公子,如果你是他的臣子,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段故事公子倒是熟,随口说:“宣武王也并不是光从臣下手里拿钱呀,他还下令拆除了一批皇家园陵、宫宇庙庵,宫娥太监和尚尼姑都遣散,内里财物都变卖充入国库,他也算是君为臣纲了。何况此举也是没办法,启国积贫无钱打仗,军费不从臣子俸禄里来就要从民间搜刮,反正我虽好玩乐,但也宁愿自己不穿绮罗,不愿饿死百姓。”
陈三丰再度哑然,心想这公子是脑子缺根筋还是启国安插在盛国的卧底,但又想到他一个公子能舍命救他这个乞丐,于是说:“那自然是公子心善,但自古以来为君之人都是仁政长久,暴政无继。宣武王把意图投盛的臣子抓了,不审不问,直接诛九族,家产充公,还在军营外专门拿了块空地拿来挂罪臣首级,可谓比他爷爷弘赫王之暴戾更甚。但他比弘赫王有过人处,就是知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拿出查没的一部分钱财封赏了一批中下级武官,还慰恤了康鼎及附近的百姓,收买了军心民心。”
“所以君王之点滴所为,也并不是因心善仁和,都是为了军心民心臣子心而已。”公子念叨着。
陈三丰点头,有点发愁接下去怎么讲,因为眼下宣武王已统帅天启军和其他诸路军马收复诸多失地,“四百里江山”变回了七百里,还在继续扩张,盛国龟缩到源沧江以南。现在连瞎眼的他都觉得启国一统是大势所趋,自己沿路乞讨也想快点进入启国地界呢。
正在这时,小厮推门而入,边走边喊:“公子公子,大人四处找您,要您赶紧跟他一起去安城呢。”
公子原本还想让陈三丰再说说盛国戎国之事,走南闯北的人,所见所闻自是比他囿于一国的有趣得多,此时被他爹找他打断,有点不乐意:“生日也过不安生……但好在可以见见哥哥们了……”但还是很快从床上爬了起来,由小厮服侍穿衣,又笑嘻嘻对陈三丰说,“老人家故事说的好,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听。你先在这客栈住下来歇息一阵,以后要去哪里找客栈老板告诉他便是,我让他给你安排。”
陈三丰千恩万谢,心想自己真是遇了贵人,等那公子带小厮离开后,拿着竹竿磕磕碰碰想走回自己房间,却在上房门口遇见了客栈老板,客栈老板把公子说的话对他再讲一遍,问他可要去哪里?
陈三丰想去启国,又怕这盛国湖泽的客栈老板介意,于是胡编乱造:“我有个侄女嫁去了太仓,我想去投靠她,只是这眼下兵荒马乱两国交战,不知方便不方便……”
客栈老板十分诧异:“你要去太仓?你不知道此地就是太仓吗?”
“啊?”陈三丰惊得张大嘴巴,“可是方才那位公子告诉我,此地是湖泽呀。”然后感觉面前一阵风,应该是客栈老板在连连摆手。
“江公子乃是太仓城第一顽劣之人,你不必信他胡言乱语。”客栈老板笑道。
陈三丰瞠目结舌,满头大汗,已经不敢再多问一句:这位第一顽劣的江公子,是不是他方才说要送与戎国和亲的江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