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钓西东》折兰勾玉

8、伴与一处海棠开

　　接下来的日子。她调整了一下，一心奔向了原本的家乡。
　　前前后后一个月，终于到了曾经那个熟悉的小城：安城。
　　几年前的大水并没有冲垮人们的意志，几年下来，这座小城已经丝毫没有之前大水的痕迹了。心里那些失去的不平如果也能这么被磨灭多好。

　　少小离家她还是个娃娃，如今再回，她已经是一身素布青衣的宛若出水芙蓉的婷婷少女。

　　抱着剑踏进城门的一刻，她想的不是爹娘和奶奶，是一玄。若不是他，她没有今天。

　　少时对回家的路早没有记忆了，好在之前一清大概都打听过了。一路穿街过巷，很快就看见了那棵在洪水中幸存的海棠树。那一树海棠在春风中盛绽，如霞夺目。

　　近乡情怯着实不是虚的。她越靠近家，越觉得忐忑。最终离那个阔别数年的家门几步的一处停了下来，家门还是紧紧闭着，她手心微微汗湿，心跳有些快。调整了一下呼吸。
　　刚想抬步，身后传来一个男声：“姑娘？”
　　安棠一回头，声音的主人是一位拄着拐的老人，而眼前这个一身藏青衣衫，银丝满鬓的老人正是董黎的爷爷！虽过了些年月，但因为小时候经常见到印象还是深刻的，一眼就认了出来。
　　“董爷爷！”她欣喜唤了一声。
　　董老爷子一愣，揉揉眼看着眼前的姑娘，年岁不太大，柳眉星眸，虽一身粗布青衫，但干净利落，他觉得甚是眼熟，但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你是”

　　“我是棠棠！”安棠眼圈瞬间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董爷爷面前。

　　“棠？”董老爷子回想了一下，那双因为视力退化而虚眯着瞬间睁大了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安棠，终于想起来了：“棠棠！你是静姑娘的小闺女！”

　　“是，是啊！”

　　老爷子难以掩饰的激动：“天老爷！孩子你还活着！”

　　和董老爷子相认。董老爷子说董家现在就他在。董黎参了军，董家娘亲因为董家爹爹去了外省任职也一起去了。而他告诉了安棠不好的消息：安家娘亲在洪水里没了，安奶奶因为安棠和儿媳没了，伤心过度过世了。安家爹也过世了。安家院子现在是董老爷子偶尔打理。

　　之前还满怀希望的安棠一时不知道如何自处。她做过最坏的打算，但当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她还是觉得有些窒息。

　　董老爷子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想了想给她打开了安家的大门。让她一个人在里面静静。

　　安棠哭不出来，她缓缓跟着老爷子走进了那个院子。院子里飘零了一地的花和叶子，看样子董爷爷有段时间没来打扫了。

　　院子里大致还和记忆中一样，边上的小秋千也还在。那是安家爹爹给她扎的。不过因为长时间没维护，已经断了一边的绳子。

　　屋里东西都已经蒙尘，墙上挂着保留着小时候奶奶给她做的一把小琵琶。娘亲给她做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在柜子里。

　　董爷爷说，这些其实之前洪水中都被冲走过，后来说安家奶奶和爹爹找回来的。
　　曾经说如果家人不在她去陪伴师父，可家人不在了，师父也不在了。一瞬间何去何从真的不知道了。

　　空有这一树海棠花盛早没了扫话护花人。她这朵久经飘零的花好不容易以为到了避风港却遭了一通风吹雨打又变成了浮萍。

　　她在院子里呆了一天。直到夜色降临，董老爷子来寻，她仍木木的坐在檐下长栏上。老爷子于心不忍，给她披了件自己的衣服:“孩子，今晚去爷爷那歇着叭。这里要什么没什么的。人既然已如花去，你也不用太伤心。你爹娘知道你如今好好的活着，想必是极开心的。保重自己，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宽心些。”

　　安棠抬头看着站在身侧的董老爷子，他沐在橙色夕阳下，不知道是因为阳光还是有些耀眼还是真的有些忍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温柔落在她膝上自然张开的掌心: “爷爷。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么。”

　　董老爷子一阵心酸:“傻孩子。你有爷爷啊！胡想些什么！”

　　可安棠偏过头重新看向那树道:“因为保护我和师兄，师父没了。因为我，爹娘和奶奶也没了。就像这树上的花，既然落下来了，什么都没了，妄想也没用。”

　　董老爷子也是苦出生，理解她，所以伸手拍了拍肩膀：“花谢了不是就什么都没了，可以靠泥土，让自己也成为泥巴，让来年的花开的更好。明天还没来，这会你这么样，你爹，你娘，你奶奶都不想看见。他们是落在泥里的花，丫头，你还小，还是个花骨朵，风吹一吹，太阳晒一晒很正常。”

　　安棠没说话，夕阳西下，一阵风过，零落成泥碾作尘，伴与一处海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