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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章 画楼森耸凌云渚(上) 凌云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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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渚。
这个名字对于綮安城的人来说近乎于一个奇迹。短短三月时间,这座刚刚在綮河岸边建起的茶楼已成为整个綮安城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来此品茶论文交友下棋的文人学子络绎不绝,直欲将门槛踏破,偶而还有些商贾贩夫要附庸风雅地来凑凑热闹,沽名钓誉一番。
街头巷尾都在盛传着关于这座名声大噪的茶楼的故事。建造这座茶楼的一男一女,几被人们神化,只知那公子姓月,当真就像那当空皓月一般,飘逸翩然不似凡人,可望而不可及;而那向姑娘,惊才绝艳,如同神女谪世,光芒万丈令人不敢逼视。在人们不断的口耳相接中,越来越多的人慕名来到凌云渚,或为品茶,或为会友,更多的是为了领略传说中这二人的绝代风采。
初落白长身而立,一袭天青色仿鳞纹缎面长衫,束以金丝滚边的月白玉带,修长指间把玩着一柄漱金象牙折扇,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仰首打量凌云渚,三层小楼檐牙高啄,古朴素雅,不见奢华却有恢宏气势。初落白洒然一笑,用折扇捅捅身侧之人,道:“听闻此间主人一幅墨宝千金难求,一首琴曲易城难换,我很是好奇到底是怎生的一对人物。”
而他身旁的男子青衫肃整,俊冷深沉,只凝神打量着茶楼之上醒目的金字匾额。那“凌云渚”三字乍看只觉字体飘逸隽秀,可细看之下那字铁画银钩,每一笔顿、折、钩、提之间都透着一股内敛的锐切凌人气势。这样的字他见过,想起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墨色眼眸,男子冷冽的眼中泛起一丝温度,袍摆一撩已大步跨进茶楼内。
两人刚一进门已有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迎上前来说道:“二位公子是初次来吧?要品茶还是要对弈或是研习音律?”
初落白指尖用力,象牙折扇应手而开:“可有区别?”
那少年笑容亲切,却不卑不亢的有股子淡薄高远,做的虽是下人的差事,可言谈举止间的风度做派便是小有些权势的人家的少爷公子也难以比肩。“若要品茶论诗,便在这一楼的厅堂之中;若要对弈抚琴,我家主人在楼上另修了单间雅座,少些干扰。”
初落白折扇轻摇,一派温润如玉的儒雅风范:“喝茶,有劳小哥了。”
“公子见谅,现下座满,请稍待片刻,在下为您二位寻个座位。”少年躬身一揖转身转入星罗棋布的桌几之间。
那少年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走到一个独坐一桌的年轻公子身边轻言几句,想来这公子应是熟客,两人交谈时神情间甚是熟稔。那年轻公子向门口看了看,很是爽快地端了茶杯找了相熟的人拼坐一桌,这才空出一张方桌。
不过片刻功夫,少年已收拾好桌案,又布置上新的笔墨纸砚,泡上一壶茶,这才来领了初落白二人入座。少年为二人各斟了一杯茶,说道:“今日楼中就我一人,人手不够,多有怠慢还望二位公子见谅。在下先去招呼其他客人,您二位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唤我。”
少年抬腿要走,初落白虚拦一下,截住他问道:“小哥怎么称呼,你家主人不在?”
那少年不以为忤,微微一笑,答道:“在下月照,我家少爷小姐今日有事出门了。不过快到时候回来了,公子若是不急不妨等待片刻。”说完转身离去,初落白见他穿梭于整个厅堂之内,手脚利落,步履轻盈,显然轻功不弱,对身旁那人说:“看这凌云渚中一个跑堂的都这般模样,我越来越想见识一下主人家了。”
那人不睬他,只沉默地喝茶,茶是君山银针,肥壮紧实,汤色橙黄明净,香气清纯,实属佳品。
“自从六年前你下山回来,就一直现在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也罢,在刑部就职,现在这冷面阎王的模样确实胜过以前那不可一世的狂傲德性。”初落白把扇子往桌上一丢,也懒得再维持翩翩佳公子的风度,连说话都粗俗了几分。“下个月我家小妹及笄,她可是夜夜梦着与你拜堂成亲呢。”
那人连眼皮都不掀一下,淡淡地道:“我没兴趣喊你叫大哥。”
“难为我家小妹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又对你情深意重,你怎能如此决绝?你不乐意,且不说别的,就凭咱俩多年的交情,你也该假装考虑几天再来拒绝呀,不然我家小妹的面子要往哪里搁?”初落白懒散地笑着,哪里有半分不满气愤的样子。
“就你现在这副无赖样子你妹妹的面子已经没地方搁了。早说晚说都是一样,我只当初曦是妹妹,从没作他想。若那丫头死心眼,你好好说通说通。”
“这不用你操心,我早知那丫头是一厢情愿。不过嬴寰,你也二十有三了,婚事就没做打算?”
“怎么,你今日是铁了心要给我说桩婚事不成?” 初落白身旁那人正是嬴寰。
初落白朗声笑起来:“若是你将随身带着的那支绿松石银簪的故事说来听听,本少爷不介意放你一马。”
谁料嬴寰露出一个带些邪气的笑容:“想知道?你自己猜去吧。”
“你真当我猜不到?”初落白眯了眯眼,待要开口,突听隔壁桌一人道:“听说相国家的四千金偷溜出来玩,见过月公子后回家嚷嚷着非他不嫁,这事是不是真的?”
“相国都请了媒人上门来说婚事,嫁妆都准备好了呢,我亲眼所见,还能假了不成?”和他同桌而坐的一人接道。
“那结果如何?”立刻有人八卦地问。
“还能怎样,碰了钉子呗。想那月公子与向姑娘那样的女子朝夕相对,寻常女子哪入得了眼呢!”
“可做了相国的乘龙快婿,月公子要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就指日可待了啊,如此大好机会怎能错过呢?”
“凭月公子的学问才华,要做官还需借助女人吗?庸俗!”
嬴寰在一旁听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却险些将口中热茶一口喷出。月公子?她还扮了男装?相国家的四千金如果真的非她不嫁,那只好一辈子待字闺中了。
又听最先说话那人问道:“那这月公子和向姑娘是怎么回事?看着可不像兄妹,那姓氏也不像。”
问题一出一群人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出了名的人总是能轻易引起人们的话题。
“月照,少爷小姐回来了,快备茶!”一个娇脆的声音蓦地响起,截断了所有闲碎的议论,厅堂中众人皆望向门口。
一个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一阵风般冲进来,一把抢过月照递来的凉茶灌入口中,才长舒一口气,用衣袖拭了拭嘴角。“快热死我了,今儿这太阳也忒毒了。”说着吐吐舌头,一张圆脸双颊淡粉,杏眼流光,直爽外向,丝毫不见矫揉造作,甚是可爱。
月照丢给她一块用冰水浸湿的帕子,“你坐马车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的,却嚷嚷着这般热,风大哥骑马,头顶烈日,怎没见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抢水喝?”
冰舞狠狠瞪他一眼,“那下次再有这样热的天,你跟着少爷小姐出去。”
“只怕到时你又要闹一个人顾店忙不过来,非要随小姐去采购货物了。”月照也不看她,赶紧上前几步接过风痕手中拎着的一大包物什,将凉茶湿巾一一递去。
风痕见惯他二人斗嘴,也不劝阻,反而打趣道:“月照,明知这丫头浮躁,还和她非这些唇舌做什么?当心说多了,她小心眼在你晚饭里搞鬼。”
“风大哥,你怎么能帮那臭小子来欺负我呢!”冰舞嘟起嘴巴,两条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一副气鼓鼓的娇憨模样。
“嗤,莫要以为你学着小姐小时候的神情撒娇便能使美人计了,也太低估了风大哥了。”月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意地瞧着冰舞一张小脸因不甘心却无言以对而憋得粉腮泛红。
在场众人都哈哈大笑,这是凌云渚每天必定上演的戏码。嬴寰不禁想起从前见月彦昔和向云翾斗嘴,也总是向云翾落败,就连月照冰舞的神情都和她们当年如出一辙。
冰舞被大家这么一笑,脸上红色更深,一跺脚冲出茶楼扯住正要进楼的一人道:“小姐,月照那小子是越发过分了,快教训教训他帮冰舞出口恶气吧!”
初落白望向门口,只看到冰舞手中扯着的一截淡紫色衣袖下一只白皙纤长的葇荑,指尖染了娇嫩的粉色花汁,煞是好看。
向云翾扯住了迈步要往里冲的冰舞,推给走在她身后的月彦昔,空灵婉转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你总是如此莽莽撞撞的,不被他取笑才怪。要想报仇,去求你家少爷,他教出来的人,我可斗不过。”
先是听到向云翾羞煞黄莺百灵的嗓音,初落白心中已是一颤,当他看到向云翾时便再也错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