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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传贰 终究,终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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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终究,冬青的双手还是沾上了冬阳的血。他亲手把光洁的匕首送入冬阳的胸膛。
那一瞬间,有股夺目的光从冬阳的胸中冲破。那光射入冬青的眼睛,直插他的心底。他抬起头,对上冬阳的眼睛。眸子里依旧是一片平和,柔光在眼眶中流转。他眼中的柔光白得有些令人怅然,却像一股暖流拂过冬青的心房。他看得入迷了。曾经熟悉的柔情,曾经熟悉的宠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深深刻入冬青的骨髓。他忽然意识到,他对他已经不仅仅是儿子对父亲的依恋和占有。他不能失去他,他不能没有他的宠溺。此时冬青的心底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去他的什么正义,去他的什么信仰,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我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我们可以逃,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我们可以永远都不回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厮守……”
可是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当冬青看透他自己的深情时,刀上却已沾了冬阳的血。他有些惊恐地抽出凶器,一阵温热,鲜红的血浸湿了他的手。冬青害怕的哭了,他不能没有他,他爱他如痴如狂,他多想能与他相守一生。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冬阳凄凉的一笑,“青儿……别哭。”这笑满含了宠溺,满含了他们之间幸福的十六年时光。可冬青只觉得抽离般的痛涌上他的每一寸筋脉,让他肝肠寸断。此时,胸中汹涌的情绪爆发出来,这情绪热的滚烫,热的融化了他们之间冷冰冰的一切隔阂,甚至热的融化了彼此心中对立的信仰。他的背叛,他的残忍,他的暴行,此时都在滚烫滚烫的情绪中慢慢变得柔软,慢慢分崩离析,最终化为一池漪荡的春水,注入一片金灿灿的池塘。
冬青紧紧握着冬阳的手,他太怕他放开,他太怕他一个不小心就离开他。冬阳温润如玉的掌心摩挲冬青的脸颊,轻柔的吻落在眉心,“青儿……答应我……好好的……坚强的……活下去……为安和效力……成为一个……我一直都想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人……”冬青此时已经心痛的忘记了一切,他不住的点头,眼里的泪因为这剧烈的动作飞出了眼眶。“我很开心……很欣慰……看着你这样优秀……真好……我死也瞑目了……”
冬阳一脸的平和,一脸的安详。春日的阳光洒在二人身上,冬青却冷得打了个抖。冬阳再次平和的一笑,闭上眼,收回那令人迷醉的柔光,倒在冬青的怀中。刹那间,光芒万丈,冬阳的身体抽离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些光芒飘散在温暖的屋中,许久才随着穿堂风悄然离去。冬青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那光轻巧的越过他的指间,默默的不带一丝留恋的飘去,向着更广更远的地方飘去,向着那一片广阔的天地间飘去。
冬青搂着怀里的人,悲怆至极,满腔的酸楚喷涌而出。
今生没能和你并肩,来世定要与你长相厮守。
佛曰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那生死无常,那聚散无定,那亲爱之人两两分离本是人生来就要承受的痛苦,试问又有谁能超脱?命运的浪花在漫漫人海中肆虐,这浪花肆虐的嚣张,肆虐的无法无天,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反抗。对芸芸众生来说,需要痛苦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分不开神,他们只能选择沉沦,或者遗忘。世间人都逃不过这苦,只能忍,忍得心痛,忍得不舍,忍得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忍。
冬阳死后,冬青呆坐在地上,孩子般倔强的抓住他翻飞的衣诀,握得紧紧的,迟迟不肯放开。叶开敬不愿让冬阳的尸体就这样腐烂在冬青怀中,于是派了人去把那尸体强行抱回来。那人一个使劲,冬阳的衬衫就哗地扯开,只留下冬青手中一片带血的布。冬青脚下一个趔趄,狠狠地晕倒在地上,再醒来,已变的疯疯癫癫。
冬青不愿意承受冬阳的离去,所以他只能沉浸在美好的幻境中。他曾经温和清澈的双眼也蒙上了一层混浊的雾霭。现在的冬青心中尽是自己营造的虚幻的幸福,他自顾自的在这虚幻中轻声欢笑,喃喃细语,不停呼唤冬阳的名字。冬青总觉得冬阳没离开他,他还在他的身边,并且将陪他过一生。冬青继续自顾自的过他们美好的生活。他吃饭,也有冬阳的一碗;他睡觉,也会在半夜给冬阳掖被角;他听到的趣事,也会将给冬阳听。
可这些在旁人看来却是一副十足的呆傻模样。
这样的冬青让叶开敬深深的心痛。他看冬青变得沉默,变得消瘦,变得那样不堪。他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孽,都是自己把那宁静的少年推向火坑,他愧疚的要命,可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他和冬青冬阳一样,都有信仰,都有一个杀手应有的忠诚。可是他们比他幸运得多,至少他们还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他们可以选择逃,他们可以选择一起躲到天涯海角。可是叶开敬不行,他没得选,他只能守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守着一院子和他一样冷冰冰的杀手。
于是叶开敬成了冬青家的常客,他帮冬青洗漱,他陪冬青吃饭,他照顾冬青的一切饮食起居,他做了冬阳曾做的一切。他多么想冬青能接受他道歉式的关心,他多么想代替冬阳成为冬青心中最重要的存在。他知道只有让冬青幸福,自己才能摆脱这愧疚的阴影。
可是冬青不能接受这些,他心里只有冬阳。
有天叶开敬看不下去了,抓住冬青的衣领,冲他狂吼:“冬青!冬阳他已经走了!他已经死了!你醒醒吧……你醒醒吧……你醒醒吧……”叶开敬声嘶力竭的吼,一声又一声。那吼声从丹田中爆发出来,也从叶开敬的心底爆发出来。他是多么心疼,他多想让冬青醒醒,让冬青看清楚这现实的残酷。
然而冬青只是喃喃的说:“冬阳,你快来看吧,叶叔又说你坏话了……”
又一年的寒冰被春风吹成一池涟荡。
叶开敬领着冬青在城外的岸边散步。他心疼的握住少年消瘦的手指尖,缓缓的揉着,许久许久才开口道:“冬阳生前对我说过,沈家的人生从水中来,死回水里去。于是我就把他葬在了这河底。如果你还无法接受冬阳已经离去的事实,我可以把整条河翻开给你看。”
三月的春风抚着杨柳柔软的枝叶,阳光纱一般从叶缝中垂坠下来,暖的人心里痒痒的。
冬青心中忽然浮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他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还算清澈的河水刚刚没过膝盖。他任它们打湿他的衣服,他任它们喷溅到他的脸上,他此刻有一种想要见到冬阳的难以控制的强烈冲动。他把整个手掌插入河底的淤泥里,疯了一样的乱抓,疯了一样的想要挖开一切。终于,挖着挖着,河底渐渐浮现出一副人类光洁的骨骼。那浅埋于此的骨骸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向冬青柔软的心底,砸向他好不容易营造的幻境。那长久以来积压的隐痛崩溃般冲破他的掌心,他开始不住的颤抖,那掌心中的流指引着手指抚向冬阳的每一寸骨殖。他温柔的摩挲着,爱抚着,轻轻除去骨上的水藻和淤泥,双手捧着河中流水不停的冲洗。
时光在这柔情百转的少年的身旁打了个弯。春日里,柳树上的鸟儿叫喧,河岸旁的孩童喧闹,一对对手挽手的情侣走过,可冬青和身旁的尸骨却安宁非常。
他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怀念。此刻,那眷恋,那温馨,都清晰的仿佛亲临其境。那些强行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了,他此刻就仿佛是重回十六岁的梦里,回到那满含柔情的宠溺目光中,他看着他暖暖的笑,他听着他温情的喊他青儿,他感受着他那如玉的掌心的摩挲……他觉得好幸福好幸福,可是这幸福如今也凭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青儿……答应我……好好的……坚强的……活下去……为安和效力……成为一个……我一直都想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杀手……”这声音就像一记傅钟,敲醒了他的耳朵。
他怎么能忘?他怎么能忘了他的临终嘱托?他怎么能这样浑浑噩噩的沉沦?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
他忽然想通了,彻彻底底的想通了。他已经为这信仰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不能把冬阳用命换来的东西再拱手相让。他要好好的活,好好地为安和效力,让冬阳在天上看他的时候也能由衷的为他骄傲。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只是被这艰难的舍弃累的心力交瘁。当他歇够了,闹够了,日子也该继续了。
此时冬青的目中是如此的平和,那平和里既有对冬阳的怀念,也有放下过去的解脱。他想把冬阳的尸骨带回去,可却不知道应该葬在哪里。思前想后,只得取下他身体的一部分作纪念。于是冬青用指尖轻轻揉开冬阳左手的小指骨,借着河水洗掉缝隙中藏的泥,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入口袋。
冬青微微一笑,看着渐渐涌上的淤泥再次将那尸骨掩埋,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他抬起头,望着远方,那温柔的风吹面不寒,就像可以把所有人的哀伤吹散。他再次向那尸骨望了一眼,低声轻喃:“别了,冬阳。”
然后不再回头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