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寺 ...
-
寺庙的后院有一棵古老桂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盛夏才过已开了一树桂子花,细香阵阵,一点一点沁入初秋微冷的夜。少阳君轻踏桂子花叶,紫袍翩翩,无风自动。
小和尚正在树下受罚,两手各提一只小木桶,小胳膊极力地举高了,两只水桶摇摇晃晃,桶里的水晃荡着泼出来,湿了小和尚素白的僧衣,薄薄的夏衣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凉得冰雪一样,小和尚身上一抖,桶里的水便又泼出来些。
小和尚只有四五岁的模样,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头皮剃得雪青,容颜稚嫩可爱,银白的眉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像下了霜一般,衬着他憋得通红的小脸,便有些滑稽可笑。
少阳君轻轻扯动唇角,微浮了笑意。心意动时,紫气一化,便落下云端,化作书生模样,儒衣深广,风度翩然,‘唰’地展开折扇,玉骨金绡,古词墨色萧萧,好一个风流王孙!
小和尚只觉身边气息浮动,向四周望时,禅房、花木、古井、远山竟都模糊起来,似隔着薄薄的迷雾,紫气漫天。
正诧异时,忽听身后有人道:“你做了什么事,被师父惩罚?”极悦耳的声音,温柔的,带着浓浓笑意。
小和尚回头去看,只见一极俊美的书生正笑笑地瞅着他,那么漂亮的眉眼,那么漂亮的嘴唇,温柔柔地弯起来,颊上笑靥浅浅的,盈满温存。‘这人笑得可真好看!’,小和尚心里这么想着,呆呆瞅了他半刻,竟说不出半个字。
“累了么?”折扇在小和尚摇晃的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小和尚手上一抖,险些将木桶丢了,少阳君哧地一笑,小和尚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咬着嘴唇瞪他,又是不悦,又是委屈,墨蓝色的眸盈着水泽,像是再欺负他一下,就要哭出来。
少阳君心头一软,手指微动,清风拂动小和尚衣袖,摇晃的木桶忽然静止了。小和尚‘呀’了一声,惊奇地瞅瞅左手,再瞅瞅右手,来回瞅了半天,才试探着一点一点将手拿开,木桶没了支撑,竟独力悬浮在半空。
“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小和尚全然忘了之前被这书生欺负过,小脸写满惊奇和崇拜,墨蓝色的眼珠儿映着月色,水汪汪的,一潭清涧。
“障眼法而已。你若喜欢,吾可以教你。”
“真的吗?”小和尚大喜过望,雀跃地拉他的手,热切地望他:“真的可以教我?”说完了似又觉得失礼,便急忙放手,小手还没缩回,又被少阳君拉住,便难为情地垂着脑袋,连薄薄的小耳朵都红透了。
“你喜欢学,吾就教你。”少阳君含笑道,握在掌心的小手嫩呼呼的,决然与千年之前那人瘦削的生着薄茧的武僧的手不同,陌生的触感,却能轻易撩拨起他心里的柔软,“你叫什么?”
“檀心。”小和尚似有些扭捏,又加了一句,“……是小名,师父说受戒之后才有法号。”
“檀心……”少阳君轻念道,那两字卷在舌尖,些许缠绵。手指捻诀,指尖银光浮动,轻触小和尚额头,银光似点点细沙,飘忽着,一点一点凝聚,印入小和尚眉心,隐现龙纹。
小和尚懵懂地看他,不解他的动作,只觉眉间一股奇异的温暖渗入,缓缓流向身体每一寸地方,连骨头缝里都暖洋洋的,像是躺在五六月的阳光下,晒得通体舒畅,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昏昏睡去。
“你的师父是怀度上师?”少阳君手指结印,指尖沿着小和尚的眉梢眼角往下滑动,爱宠地轻捏他软软的脸蛋。
“是。”小和尚点点头,“你也认得师父么?”
“吾交给你的力量,你若参悟不到使用的办法,可求助于他。”
“什么力量?”小和尚迷惑道。
少阳君未置可否,指了指悬浮半空的木桶,道:“你可去试一试,使用念力移动它。”
小和尚将信将疑,喜滋滋跑过去玩耍。
少阳君站在一旁看着,轻摇动折扇,眼里暖意浮动。
月白风清,桂子花香阵阵,伴着绵细花瓣飘满古寺。禅房里,老和尚坐在灯下礼佛,木鱼声声。
俄而,一声低叹。
——————
小和尚回到禅房时,老和尚仍在打坐。
“师父,弟子领过罚了。”小和尚跪在蒲团上,委屈地撅了撅嘴巴。
“嗯。”
“师父,弟子知道错了。”小和尚看他半晌没动静,脸色端严,看不出喜悲,忍不住拉拉他衣角,跟他撒娇。
老和尚低叹,慈爱地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小和尚知道师父不再生气,才放下心来,脑袋枕着老和尚的腿,打着呵欠说起方才的奇遇。
“……他说让我问师父怎么用它……师父认得那人么?他说的东西是什么?”
“凡事循序渐进,日后你自会明了的。”
“要等很久么?”小和尚皱了皱小眉头,掰着手指头一年一年地算下去,数完了一只手,便冲老和尚摇摇小手,道:“这么久,够了么吗?”
“够了。”老和尚含笑道。
“那要好久好久啊!那如果这样呢?这样?这样?……”小和尚蜷起一根手指,再蜷起一根手指,再再蜷起一根……
小和尚一遍一遍地问,老和尚只是轻摇头。小和尚便撅了嘴巴,伸开小手掌,瞅了半天,叹气道:“还要等五年,好久啊……”他今年才不到五岁,五年,在他看来已经足足有一辈子那么久了。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跟观音娘娘一样好看,不……比观音娘娘还好看……”小和尚窝在老和尚怀里,昏昏睡去了,临睡时说起那长相漂亮的书生,笑得像偷吃了鱼的小猫。
青灯如豆,昏幽的火光轻摇着,映着小和尚沉睡的脸,额间银色的龙纹若隐若现,光华熠熠。
老和尚轻抚过他眉间龙印,浑厚的精气由指尖传来,一波一波,赶浪似的,一重重渐至高深顶峰。倏地收回手,老和尚眉头紧锁,许久,才喃喃道:“是上古神族才拥有的……么?”
——————
少阳君回到东华天宫时,淮山道人仍在推演命盘,听到他回来,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少阳君心情奇好,也不理会他,闪身去侧殿沐浴更衣回来,便坐在一旁,摇着扇,闭目养神。
淮山道人抬眼看他眉角眼梢都带着喜色,便道:“见到了?”
“咳……你的命盘推算得如何?”
“不怎么样。不过,”淮山道人微眯眸,盯住了少阳君,“我方才推算时,命数已有了变化。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少阳君眨眨眼睛,一副无辜的模样,眉眼微低时,闪过一丝狡黠。
此时侍者奉上新茶,大罗清碧,薄碧的叶片,在沸水里翻滚,一点一点绽开,映着白玉茶盅,一汪凝碧。这茶是他赠给华严尊者的,那时在不解林的精舍里,尊者亲手为他煮茶,竹根做的茶具,霜白里透着些莹莹碧色,衬着翡翠茶汤,煞是明丽。茶香四溢时,尊者唇上浮了些许笑意,墨蓝色的眼珠浸在茶雾里,微染了水色,仍是冷的,却已不同。少阳君便知道,他喜欢这茶。之后,无论走到哪里,总记挂着这事,几乎将三界里仅有的那么一点大罗清碧都搜刮了去,悄悄送到不解林。
华严尊者被贬下凡间已三千余年,三千年也不过是大罗清碧生长一茬的时间,这新鲜的大罗清碧是天帝叫人送来的,已经放了百年,从没拆过封。只因今日见过那小和尚,回来便一心记挂那双墨蓝色的眸,水润润的,让他想起曾经隔着茶雾见过的那人的眼睛……
“方才真武天君的使者来过。”淮山道人端着茶盅,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大罗清碧虽是三界圣品,他却并不喜欢,从不喜欢,这茶的味道,苦甘相冲,像极了某个人。
“哦?”
“明日真武天君在七刹天宫设宴。”
“哦。”少阳君凝视着翡翠茶汤,眼都没抬一下。
“真武天君、文昌天君率众魁星下凡间的时间提前了。”
“嗯?”少阳君一愣,迅速看了看淮山道人,“为何?”
“天帝的御令。”
“文武魁星下凡提前,便意味着……”少阳君沉吟着,眸色阴晴不定。
“天劫将会来得更快。”淮山道人接道。
少阳君目不转睛地盯着淮山道人,道:“你推算到了什么?”
淮山道人苦笑:“有些事天帝也未必能算到,何况是我?”
“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到。”淮山道人笑得一派悠然,起身便往外走,“听天命,尽人事,道法自然……”话未落,人已化影而去。
——————
当夜,少阳君心神不宁,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才勉强睡了。才睡着,却着了梦魇,折腾到醒来时,冷汗已经湿了被褥,心口隐隐作痛,回想梦里情形时,却是一片空白,掐指推算也毫无头绪,只那仿佛被人撕碎骨肉一般的疼痛,清晰得让他不安。
心绪惶惑不安着,再也没了睡意,便唤人伺候沐浴更衣。
“吾……睡了多久?”
正跪在地上为他整理重重衣裳的侍者愣了下,他随侍帝君多年,倒是头一回听到帝君这么问,怔了怔才道:“帝君睡了两时一刻。”
“嗯。”少阳君手指微抬,风拂起重重帘幕,寝殿外晨曦未明,黯淡的天光映着玉砌雕阑的神殿,一派肃穆萧瑟。
忽然,天地动摇,神殿微晃了一瞬。
“呃!”少阳君闷叫一声,右手猛然扼住左腕,脸色已是煞白,俊美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了,额间龙纹涌动,张牙舞爪,仿佛要化出原形。
“帝君!”侍者惊呼,急忙上前搀扶。
“吾无妨,下去!”少阳君一把推开他,斥道:“出去!”侍者心里惊疑,慌忙退出去。
少阳君掀开衣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上赫然盘着一条血龙,鲜红的血在冷白的皮肤下涌动翻滚,几乎要喷薄而出。
“不好!”话音未落,紫雾起处,已没了人影。他走得惶急,闪出一道紫光,竟是直奔昆仑山刑罪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