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轮回》一剑霜寒

1、第一章 轮回 他是西天的

　　第一章

　　“百世轮回，他去了也有千年了。”淮山道人这么感叹的时候，正坐在东华天宫里喝茶。

　　茶是前几日青龙神君送来的‘雾紫’，生在苍灵之墟，叶片微紫，在茶汤里无声地舒展、沉浮，热气翻腾，九霄云气一般。

　　“嗯。”紫府少阳君斜倚着软榻，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

　　“这最后一劫，怕是难熬啊。”淮山道人抬眼，隔着薄薄的茶雾看着少阳君，宽袍广袖，玉冠博带，温柔浅笑着，似那凡间优容华贵、风流不知忧愁的王孙公子，“他是不入涅槃的佛前尊者，若不能历劫归位，怕是……”

　　“你呢？”少阳君出声打断他，“你也是他的好友，你怎么做？”

　　“这么……”淮山道人拂尘轻甩，笑道：“道法自然，无为而治。”

　　少阳君轻哼了声。

　　淮山道人全不理会他的嗤之以鼻，自顾自摸出一副算筹，在桌上布驳推算，一边算一边摇头叹气：“……五月初五的娃，可不是什么好命格……四时相冲，五不遇时，离破相交……啧啧，可不是个天煞孤星的命吗？命劫又犯着天劫，啧啧……”

　　少阳君眯着眼养神，似没听到他的叨念，神思也渐渐飘得远了。

　　西天净土庄严宝相，有三千大世界，是世人所称的极乐世界。佛祖座前有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四金刚、八菩萨、十八伽蓝、二十诸天，诸佛之中又有三十六尊者常随佛祖身侧。华严尊者，世称沉思罗汉，在三十六尊者里最为逸秀，为人不苟言笑，眉眼之间似结着千万年的冷霜，令人望而退避。

　　那一天，西天法会，宝殿里金光万丈，钟磬齐鸣，佛祖端坐千叶莲花宝台，再讲大乘佛法。

　　那眉目萧然的华严尊者就随侍在莲花座下，秀目微合，银眉似新月，冷如广寒宫里万年不化的霜色。少阳君隔着金光祥云、重重佛陀望见他，便再也听不见佛祖讲经。

　　“那位，便是华严尊者？”他低声询问一同赴会的真武天君。

　　“正是。”真武天君手里拈着一朵白莲，露水未干，晶莹剔透着。

　　“果如传闻中一般……”少阳君唇微勾，颊上笑靥浅浅，“逸秀萧然……”

　　真武天君瞅他一眼，道：“帝君在三界中已是风流名盛，这佛陀净土却开不得玩笑。”

　　“吾自有分寸，真武君多虑了。”少阳君轻摇着华扇，光华熠熠，耀着他极俊丽的眉目，带了些许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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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者要往哪里去？”法会散后，少阳君几乎寻遍了佛界六重天，才在通往紫竹林的小路上截住了华严尊者。

　　华严尊者对他双手合十，道：“东华帝君。”

　　“尊者识得吾？”

　　华严尊者未答，口称一声佛号，便从少阳君身边走过去。

　　少阳君一把握住他衣袖，笑道：“尊者还未回答，你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华严尊者合十道。

　　“去处是何处？”少阳君走近半步，鼻尖几乎触到尊者的银发，僧衣上佛香浅浅，一点一点萦绕在鼻端，让他心头不禁软了软，柔声道：“弟子心中有疑惑，想请尊者开解，可否？”

　　尊者银眉微动，眸色寒似刃光，手捻诀，低斥一声‘去！’。少阳君迅速撤手，却仍慢了半分，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天云锦是天界圣物，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竟被他指气所破，若少阳君坚意不放手，必伤无疑。

　　“吾闻佛者慈悲为怀，淡静修持，尊者难道连吾一句玩笑也承受不起？”少阳君眉眼一沉，已隐有怒色。

　　尊者合十再拜，转身便走，竟无一言语解释。

　　少阳君望着他越去越远的背影，灰白的僧衣，银白的发，萧然如其人，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他紫府少阳君是上古神族的后裔，一出世便是三十三天之上的天胄真神，尊贵无比的东华帝君，三界之主天帝倍加纵宠的幼弟，统率四方神君，连那西天佛祖对他尚且礼让三分，何人敢说一个‘不’字？偏是这僧人，当真是不知好歹。

　　怒是怒极，可那随之而起的占有之心越发炽盛。越是清冷，越是拒人千里，吾偏是要亲近，偏是要逼得你露出不一样的模样，只对吾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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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心中有疑惑，想请尊者开解。……吾是奉佛祖之命而来，诚心求教，尊者莫要拒人千里才是啊……”

　　“这是一万年的大罗清碧，生在大罗天之上，三千年生茶，三千年成熟，又三千年……”

　　“这白玉琴是淮山所赠，据说是上古神物，他昔日在下界所得，吾与他相识不过百年，竟能得他如此慷慨相赠……吾与你相识也几千年了，你却未曾踏进吾的东华天宫，明日是吾生辰，你可否……”

　　“吾天劫将至，需闭关百年，百年后，吾再来时，不知你可还记得吾？”

　　“尊者，吾想你了，你呢？”

　　“尊者，吾有一物，珍藏数百万年，如今相赠于你，你敢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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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痴缠，一去数千载。千载于他们来说，不过一瞬间。

　　那时已与他相熟的淮山道人便说：“他是西天的佛，你招惹他做什么？”

　　少阳君傲然笑道：“佛又如何？天上地下，可有吾要不得的人么？”

　　“你只是一时兴起，何苦毁他一身修为？他与你不同，他是佛前的尊者，清规戒律能饶得过么？”

　　“你怎知道，吾是一时兴起？”少阳君笑道，浅金色的眸微冷着，几分认真，几分狡黠，又有几分迷惑。

　　淮山道人连连摇头，叹道：“冤孽！孽缘啊……”

　　确实是冤孽。

　　那仿佛没有悲喜的佛啊，他只想看他露出不一样的表情，不一样的眼神，不一样的模样，只给他一个人。

　　眉上的寒霜初融，银白的眉眼似沾了露水，莹莹剔透，墨蓝的眸洇开一片水色，暖意细细，如春风吹过一池寒水，一丝丝的暖意，飘渺着，又异常清晰。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绵密的金刚法印一寸一寸刺穿他的骨肉锁住他一身佛骨时，少阳君端坐在东华天宫的宣室里，疼痛循着他覆在华严尊者身上的龙魂传来，四肢百骸像是被狠狠研磨着，仿佛再一个瞬间，就要挫骨扬灰……

　　“你又是何苦？”淮山道人冷眼看着他。

　　“吾不觉苦。”少阳君声息微弱，“吾很高兴，他……他终是没有否定吾……”

　　“今日锁骨之痛，你尚能为他分担，待他被贬往下界受百世轮回劫难之苦，却只能一人承受。”淮山道人站在东华天宫高高的廊台遥望西天，“你终究是自私了。”

　　少阳君没有回答他，他已发不出声音，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没有力气喘息，冷汗一身一身地流，湿了重重紫衣，他闭紧了双眼，眼角有晶莹水珠滑落，和着涔涔冷汗，已不知是汗，或是……

　　少阳君猛然睁开眼，浅金色的眸晦明不定，额上蒙着一层细汗，朱红龙纹浸在水里，明艳如血。

　　淮山道人仍在絮絮叨叨：“……这娃娃如今才四五岁，不知道在天劫降下之前能不能历完命劫归位，唉唉，看着怕是……”

　　少阳君微皱眉，抬手拂乱了他的算筹：“你已算过二百九十八回，还不够？”

　　“他已经是这样的命盘，也不怕我多算几回。”淮山道人无所谓地笑笑，收拾了算筹重新来过，摇头道：“你到如今也不肯面对现实，这样不好，不好啊。”

　　“命么？”少阳君冷笑，“吾是东华帝君，在吾面前，没有不可更改的命。纵使逆天又如何？”

　　淮山道人皱眉，认真道：“还没到让你钻牛角尖的地步，何必说得那么极端？”

　　少阳君抿了抿唇角，略有一丝笑意，起身往外走去：“你即便将他的命劫算得个一毫不差，又能如何？吾尚有事往青龙神君那里一趟，你随意。”

　　“你既然要去下界，我倒可以告诉你他现在何处，就在那芒砀山下的……”淮山道人瞅着他紫气一化，已没了人影，只留一声冷淡的‘不劳费心！’，不禁皱眉，“走得可真快，你真有本事，便当真不要去见他……”

　　少阳君确实是有事找青龙神君，只不过那些微的小事原本不急在一时，更用不着他亲自走一趟。青龙神君掌管四海五湖十方水域，住在东海的苍灵之墟，跟他相识已久，也算得上投契，便盘桓了半日才离开。心里烦扰着，不辨道路地走下去，竟一路去了芒砀山。

　　站在芒砀山最高峰，俯视绵延千里的芒砀山群，夜幕已降下，山色空濛幽静，在那芒砀山主峰有青灯古寺，佛气浩荡。少阳君默立在遥远的云端，远望着古寺，很久，没有走近一步，轻轻扯动嘴角，染起一丝苦笑。

　　纵使淮山道人不说，他又岂能不知他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