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涅》嫦曦若雪

8、帝都.重逢

　　街道两边小贩们正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新一天的营业。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林立在街道两边的商铺客栈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不一会儿工夫，叫卖声，吆喝声便充斥了整条街道，人群由寥落既而变得熙熙攘攘，最终摩拳擦掌地在宽阔的街道上穿梭。车水马龙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店铺，这里便是帝都，洛阳。
　　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处处流露着和谐幸福，繁荣的景象。

　　“让开，让开”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呵，既而有鞭子抽打的声音传来。
　　“哎哟，哎哟”伴随着阵阵惨呼，显然是有人避之不及被鞭子抽中。人群一下子止步向街道两旁散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黑色的马车飞驰而过，那是一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马车。驾车的是一个彪型大汉，肆意粗暴地挥舞着手中的鞭子，抽打着一切阻拦在前的事物。随着鞭子的每一击甩落，街道上扬起的灰尘仿佛也被劈成了两半。奇怪的是，马车如此这般地向前急驰，马车上的帘子却是纹丝不动，丝毫没有随着马车急速飞驰而扬起的劲风吹起分毫。黑色的帘幕低垂着，让人看不清车内的一切事物。
　　“华儿，别去”
　　两旁的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女子竭力的呼喊。
　　一个两岁的小女孩，蹒跚地走到街道中央，拾起了滚落在地的绣球，她的脸上随即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然而只是一霎那，头顶上而来的那股强劲的力道，便让她失去了知觉。原本紧揣在怀里刚刚拾起的小绣球重新滚落，伴随着马车的呼啸声从耳畔划过。
　　“不”女子绝望地呼喊着，用力推开了前面的人群，“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她有些歇斯底里地喊着，颤颤微微地捧起地上遗落的绣球，仿佛一个珍贵的宝贝。“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然而，很快地，她便发现有什么不对，迅速地寻找起来。“华儿，我的华儿呢？”
　　“陈夫人”一个清丽的嗓音让她浑身一振，不由地转过身去。
　　“华儿，华儿”她的眼里随即闪出了欣喜的光芒。身着绯色衣衫的俏丽少女臂弯里安静的躺着一个娇小的身体，那正是她刚满两周岁的女儿。
　　“华儿？”陈夫人迅速地扑上去，有些紧张地审视着少女怀中紧闭双眼的女儿。
　　“夫人请放心，令千金并无大碍。”少女说着，将怀中安睡的孩子交到陈夫人手中。
　　陈夫人仔细地审视了一下怀中险些失去的女儿，终于确定她的孩子只是睡着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多谢姑娘”确定了女儿的安全，这才想起向方才的绯衣女子道谢。
　　“陈夫人不必客气，记得下次小心一点。”少女含笑柔声道，随即转身没入了人群之中。
　　人群重新熙攘起来，刚才的一切仿佛未曾发生一般。陈夫人看着怀里的女儿，脸上没有了方才惊魂未定的表情，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她的脸上流露出母亲慈爱满足的神色。她转过身投入到川流的人群中，但是，那一瞬间，她仿佛想起了什么，遽然回头看向那一袭绯色衣衫消失的地方。她怎么会知道我夫家的姓氏？！那个绯衣少女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人群之中不见了踪迹，但陈夫人的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人群某处，似乎要沁出血来。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头，一袭白衣的男子遽然回过头去，看向街的另一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男子额头上月牙形的刻痕中发出一道光亮，转瞬即逝。
　　“怎么了？”男子身边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疑惑地问，那女子全身都被纯黑色的斗篷紧紧地裹住，连脸部的表情都看不真切，只能从她家边散落的碎发，依稀看出她有一头蓝色的头发。
　　“没事”男子低声回应，随即转过身来，神色如常。“我们走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一黑一白两抹身影转而没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宿命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解答。准确地说是没有人能够解答清楚。每一个人，自生命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命运的枷锁所桎梏。上帝的无形之手，将善良与罪恶的种子播撒在众生心中。躯体中跳跃的小小心脏中，罪恶与善良的种子并存，相互厮杀折磨。□□与心灵的战争无休止的蔓延，无声无息，直至生命的最终，依然如故。
　　每一个灵魂都有他所肩负的使命，生命的意义也就是向着这份使命的终点不断迈进。

　　樱洛的冰冷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暖的气息，墙角那抹绯色的衣袂在眼中逐渐扩大。直到他确认眼前的少女是真实的存在的，他的目光才渐渐的恢复成以往的神色，依旧是冰若冰霜。
　　“好久不见了”先开口的少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消弭了原本残留在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温热。
　　“好久不见了，寒月”樱洛冷冷地说，算是回礼。
　　“你还是一点没变啊。”寒月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倒了一杯茶，细细品了起来。
　　“你想得很周到” 樱洛看着面前品茶的少女，有那么一霎那得恍惚，记忆仿佛回到了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原本找了一家客栈暂时安顿了下来，安顿好了蓝颜，他才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可踏入房间的刹那，他震住了，那个穿着绯色衣衫的少女，安静地坐在桌前，似乎就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这一切，与十六岁的那个夏天的一切，重叠在了一起。他差点分不清楚现实与回忆。
　　终于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十六岁的那个夏天已经成为过去，再也回不来了。回忆，永远只能是回忆。眼前的少女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女孩子，已经长大了，她的眼神中再也找不到天真的色彩。其实很早以前他就已经知道，他和她其实是一类人呢。现在，他更加能够确定自己曾经的那种想法是正确的，因为此刻眼前的女子眼中所透露的感情，不，她的眼中根本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像冰一样的寒冷。
　　“呵”他突然有些自嘲地笑出了声，“这就是天罗门培养的杀手吗？”他在笑，可是笑意一点都没有渗透到眼睛里。
　　“说吧，有什么条件？”樱洛忽然不笑了，冰冷地开口。
　　“条件？”寒月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起桌边的另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子茶水，道：“这么久没见，我以为我们可以好好的喝一杯茶。”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眼前的男子，“坐吧，樱洛。”
　　樱洛没有坐下，依旧是冷冷地看着她，“你该知道我的脾气，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哦？”寒月放下茶杯，笑了起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天罗门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招待客人吧？”樱洛道：“何况我也比不喜欢随便受人照顾。这个世界上没有白给的好处。”
　　“唉……”寒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果然是一点都没变呢。”她有些感慨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衣长发的男子。四年的时间，似乎只是在弹指一挥间。但再回首，已然是沧海桑田。十六岁，十六岁的那年夏天，那年夏天的他和她，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不一样了，终究是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是没变，但是……看着男子额头上的那枚月牙印记，寒月的眼神瞬间凝固了。“果然……果然是这样啊”她喃喃地说。然而只是一时间的迟疑，寒月便很快恢复了镇定。她忽然站起身来，对着眼前这个男子行了一礼，“天罗门青羽护卫寒月，见过月圣之子。”

　　蓝颜在客栈的房间里整理行装，感觉到隔壁房里传出的隐隐杀气，正准备取下头上的那枚碧玉钗的手停在了半空。
　　“樱洛！”惊呼了一声窜出门去，甚至忘了去取那件黑色的斗篷。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呀？”然而，房门一开，一张小二的脸立时露了上来，蓝颜一时来不及止步，险些撞了上去。
　　店小二嬉皮笑脸地看着蓝颜，可不知为什么，那样的笑容让蓝颜觉得有那么一丝的古怪。
　　略微怔了一下，蓝颜有些不悦地开口：“让开。”
　　“嘿嘿，不让”小二的脸上依旧挂着戏虐的笑容。
　　“你……”蓝颜微怒，苍白的脸上由于气恼露出了一丝嫣红。一时之间就这么僵持着两边各不退让。蓝颜不会武功，所以全然没有看出，那个带着戏虐笑容的店小二，只是那么轻轻地在她身前一站，已然封闭了她所有的退路。
　　“城御楼的伙计都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终于蓝颜暂时克制住了怒气，冷冷地问。

　　城御楼是帝都最大最奢华的酒楼客栈，楼上匾额“城御”二字为开国皇帝亲笔题书。百年以来这座客栈一直深受皇家眷顾，每年朝廷便要从国库中拨出不少的开支，给这座城御楼。然而，这其中的道理却是着实令人费解。谁也想不明白，朝廷不拨款整顿军力，反而每年不论天灾人祸的斗要出巨资整装翻修这客栈。其中道理不免令人费解。
　　此次蓝颜与樱洛不远万里从圣灵岛来到帝都，正待打算找间客栈安顿。可就在路过这城御楼时，她分明看见樱洛的身黑色的眸子里有剧烈的火焰在跳动着，甚至可以感觉出身边的白衣术士的呼吸竟然有那么一丝的急促。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身边的白衣男子，正待要开口询问之时，樱洛却恢复了如常神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们进去。”
　　蓝颜抬头看了看那巨大的匾额，“城御楼”她轻轻地念了一遍客栈的名字，她从来没有出过圣灵岛，但此刻的她也能够看出这间客栈的奢华富丽。她不禁有些疑惑，樱洛向来行事低调，为何这次却格外招摇地选择了这家如此繁华的客栈呢？
　　就在她沉默不语的时候，一旁的樱洛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客栈，在她的耳边悄声低语了一句：“看来有人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即将由故人来访呢.。呵呵”
　　年轻的术师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只是那样的笑容为何让人觉得如此落寞？
　　“我很期待呀”在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拉着蓝颜的手进入了这家帝都最豪华的客栈——城御楼。

　　蓝颜与店小二互不相让地僵持着。小二打量了一下蓝颜，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姑娘现在不能过去。”
　　“为何？”听得出话里的弦外之音，蓝颜警觉地问。知道事有蹊跷，蓝颜的手悄悄地探了出去。
　　“姑娘可是在找此物？”小二戏谑地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蓝颜呆住了，那个含笑的店小二手里，赫然握着的是，正是她原本戴在头上的那支碧玉钗。
　　“你……还给我！”一时之间没了分寸，蓝颜有些措手不及。那碧玉钗在小二的手里隐隐泛着绿色的荧光，那是从圣灵岛带出的辟邪钗，是圣灵岛三大镇岛之宝之一。此次蓝颜带着它是为了防身之用。却未曾想，竟然在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落到了一个店小二手里。

　　“快还给我！”到底还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从小没出过圣灵岛，此时一时气恼，但不会半点功夫的她一时之间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唯有气恼着连声向那夺取碧玉釵之人声讨。
　　小二拿着碧玉釵仔细瞧了瞧，眼光重新落到蓝颜身上，见她由于气恼而绯红的双颊，衬托着白皙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一时之间有些怔仲。
　　“还给我！”也就是在他怔仲的那一瞬，蓝颜劈手夺回了他手中的碧玉釵。
　　小二来不及反应，眼看着手中已然到手的宝贝重新回到了眼前少女的手中，不由一阵惋惜，然而，也只是一会的时间，他忽然笑了。
　　蓝颜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的店小二，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惊呼出口：“天罗门！”
　　“哦？”小二的笑意更浓，“想不到姑娘还有些见识。我还以为圣灵岛上的姑娘家都是不识人间烟火，不问世事的懵懂少女呢。”
　　然而，蓝发的少女根本没有心思在听他说下去了，她的目光焦急地看向对面的厢房。樱洛，对，她要去找樱洛。此刻，对厢流露的杀气逐渐浓烈。
　　不能再与这家伙纠缠下去了，她突然大手一挥，一股白色的气飘渺无形地缠绕住了小二的周身。
　　“阁下，失利了。”
　　说着蓝颜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一个时辰之后，你便可自由活动了。”
　　她的声音似有在耳，人却已经消失在一丈开外。

　　店小二的周身被白气包围着，他听见对厢的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突然，那被钉住的人，转过了身子，“破”指尖一探，原本缠绕在周身的白气，瞬间散开。原本应当在一个时辰后才能自由行动的人，却只在短短的几时秒内恢复了自由。
　　“呵”他的嘴角又露出了戏虐的笑容。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小二一震之下回过头去，看见来人，小二并不吃惊，只是恭敬的说了句：“大师兄。”
　　“刚才你明明可以制服她，就这么放走她吗？”身后的男子漠然地开口。那男子身着一身紫衣，腰间斜插着一管紫萧。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会放了她”小二笑了，然而却是无可奈何的笑容。
　　“算了，走吧。还是想想回去怎么交代吧。”紫衣男子声音依旧漠然，可语气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关切。

　　也只是在转瞬之间两人便消失了踪影。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事情，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是无法解释清楚的，那样东西或许就叫做缘分。
　　一袭绯色的衣衫，殷红如血；一袭白色的衣衫，寂静苍凉；还有那一头水蓝色的长发，飘逸忧郁。缘分总是其妙的，那样的三个人，再一次相遇在生命中的某一点。
　　然而，此刻相对的三人，却是相对无言。

　　屋子里突然很静，静得就可以听到，针掉落地面的声音。蓝颜推门而入的刹那，在见到那袭绯衣的一瞬间，她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是她永远也抓不住的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心中曾经有过的那一丝光亮，最终也要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吧？
　　眼前四目相对的两人，他们眼中所流露出的情愫，那种不言而喻的灵犀，无声的交流。那些，却是她无法涉入半分的。她突然感觉到，原来自己是这么的荒唐。以为他会有危险，只身赶来，看到的却是……看来，是自己打扰了别人呢。
　　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要忍住心口那不断溢出的痛苦以及眼眶中打转的泪珠。
　　“等一下”可就在她关上门扉的刹那，清丽的嗓音想起，她停住了即将离去的脚步，却没有转过身。
　　身后的声音唤了她一声便沉默了下去。一时间又是相对沉默。沉默，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他们三人的心里，心痛，悄无声息地在蔓延。
　　过了许久，却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悠远而漫长。终于，她还是缓缓推开那扇门，退了出去。这里，此时此刻，已经不再有她的容身之地。这一切，本应该是她的，但，如今一切已不再属于她，所以她学会妥协。
　　“你们好好聊聊吧”临关上门的那一霎那，她轻声地说了一句。接着，门便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