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涅》嫦曦若雪

7、风起

　　又是一个无风无月的暗夜。天坻荒漠上弥漫着阴冷而诡异的气息。这里的一切如此寂静肃穆，暗黑的苍天如同巨大的帷幕，遮挡住了这里一切的亮光。那些明亮的，龌龊的，善良与罪恶，一切的贪念嗔痴，被这巨大的帷幕所遮蔽。
　　恍然间一阵冷风过境，天空中的乌云忽然散去，月亮重新展露头角。一时之间，流光万丈。万丈清辉如同稀世孤绝的利剑发出的低吟，沙漠中顿时被这遽然出现的清辉所照亮，星火燎原般的光芒蔓延开去。然而，那光却不是月亮的光芒。
　　浩瀚无垠的沙漠上不知何时涌现出了点点火光，执着火把的一群人正在往沙漠的边缘缓缓移动，似乎是有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那些人群明明已然走到了沙漠的边缘，却并不愿意离去，而是有些焦急的，不知所措地徘徊在天坻荒漠的边缘。

　　“凉宫，你不是说已然接到飞鸽传书，寒月今日就要返回了嘛？怎么等了大半夜还是音信全无。”一个粗重沉稳的男声在暗夜中响起，然而如此老成的声音中却是饱含了焦虑，甚至隐隐有一丝颤抖。
　　那位叫做凉宫的人并未应声，回答他的却是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别听他的，哼！一个乳嗅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对着我们发号施令。”言语间满是不霄。
　　一簇火光突然极盛，火焰中透露出隐隐的杀意。气氛忽然间冰冷了下来，一时之间原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群寂静无声。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极盛的火焰中，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容颜。那是一个大约只有二八年华的青年男子，然而他所令人摄目的病不仅仅是他那出众的容貌，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令人不得不臣服在他那种王者的气息下。
　　男子握着火把的手十分用力，在他那样的力道下，指节已然泛白，然而可以看出男子是在竭力地克制，克制不断涌现而出的杀意。
　　终于在他竭力的克制之下，原本火光冲天的火焰缓缓冷却了下来。手中的火炬恢复了正常，小小的火苗在火把上跳跃着，光芒逐渐暗淡了下去。
　　“严师叔，请恕方才无礼，冒犯了。”那男子低声说了一句，似是道歉，然而竟然是根本未曾抬头看一眼对方，那个被他尊称为师叔的长辈。

　　严嵩，中原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铁臂魔君。三十年前曾以左臂独挡武当，昆仑，峨嵋三排联手围攻，那一战威震武林。血染红了半边天，武林三大门派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创，几乎竭力，却依然无法将这个铁臂斩杀。但那一日之后，那个铁臂从此便在江湖上失去了踪迹。有人说，在以一人之力重创三大门派之后，他已然力竭而死。对于这样的传言，多半武林人只是将信将疑。然而，数十年过去了，江湖依旧相安无事，风平浪静。岁月的流逝，逐渐淡化了过往的血腥，那段血洗武林的屠杀逐渐被人淡忘。新生的武林后背中只有隐约的耳语叙述着昔日那铁臂独挡一面的传奇。久而久之，人们愿意相信这样一个事实，那个曾经威慑武林的铁臂是真的死了。
　　只可惜，那并不是事实。
　　此刻眼前这个中年男子，身着华贵的衣衫，衣衫上的纹路竟然是用金丝制成，俨然一副富商的装扮。那个体态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人，正是严嵩。不，或者应该这么说：他现在的身份是京城第一富商贾胄。
　　那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商人，拥有可以与皇宫媲美的稀世罕见的珠宝，以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然而，那个商人究竟是从何处而来？似乎从来没有人知晓。无论如何，现如今眼前的这个商人已经完全隐去了昔日铁臂的恶人身份，以一个善济天下的富商身份出现在江湖人，乃至是整个中原人的视野中，俨然成了善的代言人。
　　由恶到善的蜕变，似乎只是在一夕之间，似乎是彻底的蜕变。他掩饰的那样好，以至于连容貌都改变了，一点也看不出昔日的模样。可惜，无论如何伪装，如何掩饰，恶即是恶，黑暗的因子永远潜伏在心的深处，那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的魔杖，是恶的因子。
　　如同没有人知道今日的贾胄便是昔日的铁臂魔君一样，同样很少有人知道他现在的另一个身份——中原武林最大的杀手组织天罗门中死士的最高统领之一，暗夜权使冥王。

　　此时已是人到中年的冥王看着身侧那张俊逸年轻的脸庞，眼里突然露出一闪即逝的畏惧。刚才那是什么样的力量？那一瞬间奔涌而出的火焰，那样强烈的意念与恨意，瞬间消失的杀机，他不会感觉不到。然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力量已经是如此强大了吗？他有些忧虑地看向暗如泼墨的苍穹。
　　“凉宫，你又闹事了？”
　　沉思间，人群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令所有的人为之一震。目光齐齐射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然而马车中却散发出令人不可一视的气息，使得踏入马车三丈竟无人踪。那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马车，马车中的人，显然却是这群人的领导人物。
　　被称作凉宫的年轻人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向马车走去。他的步履是坚定而沉重地，就这样一步一步缓慢地移动着步子，直至身子直直地立在马车旁。
　　“好了，记得别在生事了。我们，还有要事要办。”
　　然而，当他来到马车旁站定的时候，马车内却只传出了这样简单的吩咐，像是叮嘱言语中却透露着不可睥睨的威严。
　　“是”凉宫，单膝跪地，恭敬地答道。
　　“好了，去吧”话音犹在耳，那被唤作凉宫的年轻人，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目光闪烁之间已是回到了人群之中。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仿佛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那么快的速度，另人不禁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好了，天快要亮了。大家静一静。”
　　闻言，众人止声。
　　说话的是一个年纪与严嵩相仿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天罗门的另一位死士头领，光明右使万青。也是凉宫的师傅，严嵩的师兄。
　　“凉宫，你的信息是否有误？”万青看着即将泛白的天际，微微皱眉。
　　“回师傅，天信鸽带回的消息确实如此。”凉宫恭敬得回话。
　　“好，可是也不该这么就啊……”
　　声音戛然而止。暗夜中闪过一道白光，谁都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处有一个光影在向前疾驰。
　　近了，可以清晰得看出，那是一袭绯色的衣衫，在这晨曦交汇之际在沙漠中疾驰宛如一朵在沙漠中盛放的莲花。
　　“寒，寒月姑娘！”人群中不可抑制地发出惊呼。
　　天空已然露出青灰色的白光，暗夜过去，黎明的晨曦已然降临。寒月一身绯衣在黑暗与黎明交替的瞬间飞奔在浩瀚无垠的沙漠中，长发与绯衣的裙摆在风中飞舞，鲜艳的绯色，纯美的黑色，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于沙漠的黄沙中飘然起舞，宛如暗夜中的修罗之舞。

　　“呵呵”
　　起风了，风里夹杂着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众人凝神于那黑暗中疾驰地绯衣，无人留意到那极其轻微的一声轻笑。然而，此时此刻那个被称作凉宫的俊逸少年却是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将目光投向那辆三丈开外的马车。马车上的帷幕低垂，将里面的一切遮蔽。凉宫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此刻的眼神却仿佛要沁出血一般死死地盯着那帷幕低垂的马车，目光凌厉地似是要贯穿那低垂的帷幕。

　　天空就是在霎那之间完成了日夜的交替，月亮隐隐褪去了光辉，朝霞初露，太阳从云端展露出头角。黑夜过去了，白昼即将来临。
　　几乎是在暗黑白昼交替的同时，绯色的衣衫以极快的速度已然来到了人群之中。
　　“拜见师傅”华丽地一记回身落定，寒月优雅地转身，拜倒在了万青的身前。
　　“起来吧”万青伸手虚扶，面色肃然，语气中却隐隐透露着关心。顿了一顿，用眼神仔细飞快地审视了一下眼前的寒月，确定她并没有什么不妥后，他缓缓地开口：“此去圣灵岛，是否……”
　　“师傅，弟子无能。”万青的话被女弟子迅速地打断了，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微微一怔，但随即沉静了下来，他当然明白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霎那间，他沧桑的眼角露出了理解的神色。是啊，这个孩子终究还是下不了手吧。
　　“罢了，或者这样确实是难为了你。”万青的放低了语气，肃穆的神色柔和了下来。
　　“回城再说吧”他突然对着人群发出了号令。
　　众人开始缓缓的移动步子，黑夜已然过去，朝阳当空，已然不需要火把了，众人将手中的火把一一熄灭。稍作整顿，立时便要回城。
　　“啊！！”
　　然而，此刻一声惨烈的呼叫响彻了沙漠。回首间，众人齐齐一惊。那辆马车不见了！原本在那辆马车停留过的地方，赫然留下了两个血红的手印。原本里马车最近的两名护卫已然倒在血泊之中，双目睁着，似乎在诉说着死前痛苦万分的表情。
　　“终于，还是等不急了吗？”万青的眼中闪出了亮光，“好了，准备回城吧。回帝都，洛阳。”
　　闻言，众人不敢耽搁。一时间浩大的队伍缓缓地步出了沙漠。

　　太阳终于完全崭露头角，阳光如同炙热的炉火烘烤着这片被中土人视作死神般的沙漠，将夜间残留的寒气一扫而光。烈日当空，沙漠中的温度渐渐升高。
　　此刻已然缓步离去的众人并没有发现，还有两个人，也跟随着这浩浩汤汤的队伍步出了沙漠。黑色的斗篷掩住了一人的容貌，却依稀可见额前的蓝色发丝。而另一人，身长玉立，白衣似雪。随着，大队人马的缓缓前行，一黑一白两抹身影也悄然离开了沙漠，步入了中土大陆。
　　宿命中的齿轮已经开启，缓缓地向前迈进，那个昔日的预言，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