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一梦三笙

55、（55）

　　早上白晓岑是在窗外远远近近传来的鞭炮声中醒过来的。老城区还没有施行禁放鞭炮，过年的气氛好像更加浓一些。
　　昨晚上发生的事情……

　　白晓岑懊恼地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每次都是这样，面对着雷骁的时候，她就是个毫无战斗力的纸老虎，可是，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没什么反抗的余地。这个男人不仅在力量上胜出许多，更重要的是……
　　他那样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好像总是可以轻易看穿她心里最脆弱的位置，然后毫不留情地指出来。把她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揭露出来，让她避无可避。
　　白晓岑心知自己努力维持的不过是一份已然非常脆弱的自尊罢了。但是这种近乎卑微的坚持，到了雷骁的面前，就变得实在不值一提。或许是经历了那么多黑暗的日子，所以三年以前，在她还是白晓岑的时候，那些美好的记忆，竟然变成了最弥足珍贵的部分。以至于到现在，她始终还是狠不下心来。即使心里面已经做了决定。
　　软弱的。怯懦的。优柔寡断。
　　白晓岑真是恨透了这样的自己。但凡她要是能够拿出对傅柏安一点的坚决来对待雷骁，也不至于会落得这样的局面。
　　白晓岑拿出手机，手机里塞满了祝福短信。
　　傅柏安也发来祝福的短信：“新年快乐。”

　　短信里只有四个字，如同傅柏安人一样的简洁。可是在这四个字里面，白晓岑分明听出了更多的期待。白晓岑的手指在回复上踟蹰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退出了界面。
　　她上了一下微博，微博第一条底下的留言已经突破了十万，无一例外都是来自于粉丝的祝福。
　　白晓岑大概看了一下粉丝的留言和祝福，然后发了一条新的微博：
　　“新年新气象，希望所有的朋友都能够健康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刚退出微博，宋昔的短信也跟着进来了:“新年好。”
　　白晓岑回复：“谢谢你。你也是。”
　　“作为新年礼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向法院递交了关于你父亲的保外就医的申请。法院已经同意。年后就可以接出来治病。”

　　白展飞的身体自从进了监狱之后就一直不是很好，伤病不断，尤其是多年积压的胃病，加上监狱里的饮食条件不如外面，所以胃病发作起来也很要命，白晓岑很心疼。但是监狱里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因此断断续续也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因而宋昔提出先以保外就医的形式，将白展飞接出来治疗。医院里的环境比监狱宽松得多，白晓岑探视也不会有那么多限制。虽然说仍然是在非常严格的监管之下，但是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白晓岑松了一口气，但是却感到胸口似乎仍然有一股气郁结，不知道来自于哪里，但是心里似乎总是有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来自于哪里，白晓岑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不再期待。所以当事情忽然在往好的方面发展的时候，她竟然还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好事来的太过于突然。
　　她收起了手机，走到楼下，楼下客厅空空如也，雷骁并不在这里。也许已经离开。
　　除了雷显之外，雷骁已经没有别的家人，他过年的时候，会在哪里？而这么多个新年，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白晓岑忽然有些不敢想。
　　也许那么多年的新年之夜，他也如这三年里的自己一样，守着这城市的灯火，坐在房间里。而那样的寂静里，仇恨和孤独会被反衬得尤其强烈。难怪他会这样恨爸爸。
　　他们之间，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分不出清楚到底是谁亏欠了谁的。白晓岑只希望爸爸的事情能够快点结束，让他们之间也好做个了断。

　　白晓岑刚走到玄关，低头准备换鞋子，大门就被推开了。
　　雷骁走进来，手里提着食品袋。他看到白晓岑要出去，问：“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忘了吗，三年前我就被赶出这里了。”她的声音不高，可是很坚决，带了些赌气的成分。
　　明明昨晚上还温柔婉转的女孩子，跟个小奶猫似的呜呜咽咽，让雷骁的心都揪紧了，结果早上起来就变成了野猫，亮出了锋利的爪子，时刻提醒着他他们之间的局面。

　　雷骁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他穿了简便的羊毛外套，外加休闲裤，和往常干练的形象不甚符合，只有那眼神，分明还是白晓岑熟悉的雷骁。
　　雷骁把手机的购物袋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隐忍了怒气，却还是没有发作出来，他说：“白晓岑，陪我过年。”
　　“要是我说，我不愿意呢？你禁锢了我三年，还想继续限制我？”
　　雷骁神色如常，冷静地说：“过完这个年，我们之间的，一笔勾销。”
　　“恩怨两清？”
　　“嗯。”
　　“就算我执意要把我爸爸接出来，你也不管，也不会从中阻挠了是吗？”
　　“是。”
　　但是雷骁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但是现下他并不打算说出来，他打算独自去处理掉那个人。

　　“那你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雷骁看着她，说：“这我不能答应你。出现或者不出现，并不是我能控制的。白晓岑，你也不能。”
　　没关系。她本来就没有指望他能够答应，反正她已经下了决心离开这里，有没有这个承诺事实上并不是很重要。白晓岑笑起来：“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她如同得到解脱般的笑容，刺痛了雷骁，他又提起食品袋，走到餐厅，把食品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好：“过来吃早饭。”
　　这一次白晓岑十分配合，把穿上的鞋子又脱下来放好，走回到餐桌跟前，坐下来。
　　桌子上摆好了小笼包和白粥，还有几样小菜。她从没想到原来雷骁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纪瑞源买了送过来的。”雷骁有几分刻意地解释。
　　白晓岑笑笑：“我知道。”
　　她从来都知道雷骁不会是这样细心体贴的人。掠夺是他的天性。而这样温情脉脉的雷骁，她才更要警惕，绝不能再任由自己陷进去。

　　两个人默默吃完了饭，白晓岑主动把碗筷收拾到了洗碗池里。
　　时光静好。
　　眼光透过窗户轻轻浅浅地照进来，温柔地倾泻在她的身上，如同是在她身上汇聚了这整个世界的温柔。她雪白如玉的脖颈露出半截，如藕一般。雷骁站在厨房门口，看得喉咙一紧。
　　白晓岑把洗好的碗筷放回到柜子里，擦干了手，回过头就看到了雷骁站在厨房门口，眸色幽黑地看着自己。
　　白晓岑的心都不自觉多跳了几下。
　　她说：“今天你还想做什么？”
　　他让她陪他过年，她自然是要努力配合做好自己的本分的。

　　已是初春，院子里微微还有些料峭的寒意，院子的门廊上摆了一个木制的小圆桌，早些年白展飞也是最喜欢在这里喝茶看报纸的。时过境迁，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变成了白晓岑自己，对面坐着的人也变成了雷骁。
　　白晓岑隐隐感到这命运的安排有的时候真的是让人摸不清楚头脑。兜兜转转的，两个人之间明明相隔了那么多的东西，最后还是要坐在对方对面。
　　家里茶具都还在，就是没有了茶叶。雷骁特意叫纪瑞源送了茶叶过来。
　　白晓岑就坐在桌子边上，跪坐在垫子上，烧水，滤掉浮沫，过了三道之后，才把翠绿色的茶水递到了雷骁跟前。她很久没有做过这些，好在步骤都还隐约记得，做起来也是有模有样。
　　雷骁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四溢，叫人迷醉。
　　其实他未必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坐下来喝茶品茗，但是这样难得的宁静让他觉得纵是这样的生活，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白晓岑看着院子里不远处。
　　“我爸爸年后就可以暂时离开医院，保外就医。”白晓岑说。
　　“我知道。”
　　白晓岑微笑：“我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没有什么能够逃得脱你的手掌心，我也是一样。”
　　“你的决心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如果不是你，我或许也不会有这样的决心。”
　　雷骁又捏起茶杯，茶水已经微凉，在舌尖上晕开来一丝苦涩，他又放下：“你真的觉得，这样就是你想要的？”
　　白晓岑毫不犹豫地点头：“对。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没有办法对我爸爸遭受到的事情坐视不理。就算他是被冤枉的，或者说是真的有过那样的事情，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记忆里的爸爸，还是那个清正善良的爸爸。我只要记得这些就好了。”

　　她在旁的事情上，有一股子让人不能理解的执着和坚持。他向来知道她是何等的倔强的女孩子。就算是不得已跟着自己的三年，他也能在她低眉顺眼的脸上搜捕到一闪即逝的不耐烦和倔强。
　　雷骁说：“我希望你达成所愿。”
　　“我也希望。”白晓岑转脸对他笑了一下。
　　“看来那个宋昔，的确很有能耐。”雷骁说，“那你……”
　　雷骁还要说话，手机的铃声就响了起来，他皱眉，不悦地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来电号码。号码没有备注名称，不过雷骁只看一眼就知道打来电话的人是林嘉音。
　　最近他一直在暗中安排一些事情，无形中竟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再见过林嘉音。
　　他掐了电话，可是没几秒，电话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雷骁不悦的神色更深。
　　“你要是想接就接吧。让女孩子等久了，可不太好。”
　　白晓岑忽然站起来，转身进了客厅。

　　雷骁望着林嘉音转身进去的背影，两个人好不容易建立的平静的谈话被打断，雷骁心里一阵烦躁，语气自然不好：“林嘉音，你想做什么？”
　　“我被致辉雪藏了。”林嘉音的声音里有些不顾一切的绝望，“帮我。”
　　雷骁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雷骁！你就这么绝情？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从孤儿院带出来？玩玩而已吗？”
　　“你自己没有把握好，致辉为什么雪藏你，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雷骁，你会后悔的！”林嘉音急切地说，“你知道不知道，我手上……”
　　雷骁正欲挂断电话，听到林嘉音说这句话，立刻打断：“林嘉音，我劝你自己不要作死。”
　　“雷骁，你等着看吧。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如果让我再回到原来的生活，那我倒不如去死。但是我死之前，也一定会拉上你的白晓岑给我垫背。”
　　“你尽管试试。”

　　雷骁耐心全无，随手就挂了电话，想了一下，林嘉音的脾气实在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雷骁又给纪瑞源发了消息，让他盯着林嘉音。
　　等处理好事情，再走回客厅的时候，白晓岑已经靠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阳光洒下来，一室的宁静安详。
　　雷骁却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