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杏》白骨君上

6、第五章 我再也不想见你

　　“连杏……”千鸟上前，想要说些什么。
　　连杏却双手结印，瞬间便困住了她，无视她着急的神情和挣扎，连杏轻声道：“千鸟，我不想听你与我说些什么，我想要知道的，我会自己去看。”
　　连杏伸手，从结界中取出那婚书，然后转身，离开。
　　当晚，连杏去了天族圣地。
　　传说中，只有天族的天帝与帝后方可进入的圣地。
　　据说，里面记载着历代天帝与帝后的生平，从他们出生开始，到死亡，一一都会记下，传于后代。三百年前，还是七公主的钟离七七，曾经不惜任何代价也想入内一观，但终因资格不符，被拒门外。
　　如今，连杏自当也被拒在了门外。
　　“我要进去。”连杏看着守门的白发老者，坚定道。
　　不是“想”，而是“要”。
　　那白发老者只是看着她笑：“你杀戮气息如此浓重，进不得此处。”
　　“如果，我非要进去呢？”连杏扬起下巴，眼神中尽是轻蔑：“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
　　那白发老者依然是笑：“姑娘人类之身，不受封印束缚，圣地封印自然是困不得你，但是圣地可净化万物，你若进去了，以你现在的杀戮气息，怕是只能到门口，便要被净化得魂飞魄散了，姑娘，三思。”
　　连杏这才认真地看向他，轻声道：“可我有一件事，非知不可。”
　　白发老者点头：“姑娘想知何事？不妨说出来，许是小老儿能答呢。”
　　连杏怔然：“你愿意回答？”
　　白发老者笑了笑：“如果小老儿知道答案，自当作答。”
　　连杏想了想，沉声道：“我想知道天族当今天帝钟离七七，命中是否有帝后，何时纳娶。”
　　白发老者一顿，略一沉思，才缓缓道：“姑娘，你想知道之事，小老儿确实知道答案，只是这答案，你知道了，对你许并不是好事，你可还要听？”
　　连杏毫不犹豫点头：“要听。”
　　白发老者不再阻拦，只叹了一口气，答道：“当今天帝钟离七七，命中确有一帝后，且已纳娶。”
　　老者的话，一字一字，灌入连杏耳中，敲击在连杏心上。
　　“……何时所纳？”连杏听见自己问。
　　“三百年前。”
　　“多谢。”连杏颔首。
　　连杏是怎么离开的那里已经没有多少记忆，只是待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来到了钟离宫主殿。
　　彼时钟离七七仍在批复案卷，就被这突然不请自来的人丢了一卷金灿灿的书到身前，金书上，是硕大的“婚书”二字。
　　“好玩吗？”连杏抬起下巴，眼神冰冷，吐字也冰冷。
　　钟离七七看着她的双眸，没有说话。
　　连杏只觉胸腔中有一股怒气，不得不发，如此想着，指尖一划，双手交叠，各种手印交相变幻，一道道封印混着血水，亦随之毫不留情地发出。
　　钟离七七动也未动，只是轻轻拂袖，便已挡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封印。
　　！！！
　　她竟能挡住自己的血印？为何？
　　连杏也不明白，自己的封印术怎会对她无效，莫非这封印术也认主，知晓她的本心并不愿意伤她？
　　……开什么玩笑！
　　连杏不再双手相交，而是单手浮动，千百道封印齐发，道道染血。
　　“你疯了！”钟离七七终于出声。
　　连杏并未停手，仍继续催动封印。
　　钟离七七忍无可忍，终是制住了她，一字一字道：“你、想、弑、神？”
　　连杏勾起一边唇角：“又不是没有弑过。”
　　钟离七七皱眉，眉间终于浮现一丝薄怒：“本帝念你灵力全无，无自保之力，无伤人之心，才留你一命，若你再进一步，本帝便再也留你不得！”
　　所以她对她，从头到尾，不过一场同情与施舍。
　　因为她灵力全无，因为她无自保之力，因为她无伤人之心。
　　连杏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咬牙：“钟离七七！！！”
　　钟离七七皱眉，为她的称呼，时至今日，仍然只有她还敢叫自己这个姓名。
　　连杏倔强地盯着她，一字一字道：“若我阿娘仍在，可容你这般欺我？！”
　　钟离七七一怔，抬眸看向她倔强的脸。
　　连杏的泪流了下来，再道：“若我阿哥仍在！可容你这般欺我？！”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所以她才这般欺她。
　　她为她舍弃所有，她为她众叛亲离，所以，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她喜欢她，舍不得她，无论如何都喜欢，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所以，她为她舍弃所有，她为她众叛亲离。
　　“钟离七七，我不想见你。”
　　她终是道：“我再也不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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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曾抛却所有来爱一个人，为了这个人，她逆天而行，触犯神罚，被囚三百年不见天日，可是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她。
　　她不爱她，不是因为她是女子，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单纯的不爱。
　　她一直知道的，她不爱她。只是她曾以为，不爱便不爱好了，她不爱她，也爱不了别人，如此一生，亦没什么不好。
　　可是，三百年前，她就娶了千夜瞳。
　　原来。
　　三百年前。
　　她就娶了千夜瞳了啊。
　　世人都知，只有她不知。
　　还傻傻的跑到天族，跑到钟离宫，跑到她面前。
　　像个傻子一样，像个笑话一样。
　　“若是你早一点告诉我，我也不会如此刻这般恨你。”连杏看着她，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钟离七七，我不想见你。我再也不想见你。”
　　人类在神族面前，本就地位低贱，三百年来，她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低贱，可是此刻，她觉得自己低贱，很低贱。
　　钟离七七捡起身前的婚书，然后看向她，眸色复杂，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放了小白，我会带他走。”连杏轻声道。
　　钟离七七眼神一紧。
　　连杏嘲讽地笑了下，然后随手撕下一片衣衫，就着还在流血的手指，在上面用血涂抹了几个字，然后丢向了钟离七七。
　　钟离七七接过，展开，上面只简单地写了四个字：东歌，莫嫁。
　　东歌一向最听她的话，她说什么，她都听，她让她不嫁，她便不会嫁。
　　世间诸般事，她若不想解决，便是千难万难；她若是想解决，也不过就是区区几个字、几句话的事。
　　“够了吧？” 连杏抬眸：“从此，你做你的天帝，我做我的人类，我们两不相欠，两不相干！”
　　钟离七七不语，静静将那片衣衫折好，装进怀里，似是一点也不在乎上面沾着她的血，能克制神族的血。
　　连杏嗤笑道：“想来，高高在上的天帝大人也不会在乎我这区区人类一条贱命，不过若是你想杀我，便送我去妖族就是了，他们正恨不得将我抽筋剥皮呢！若是你不想杀我，便放了我，放了小白，我们是死是活全凭天意，与你无尤！”
　　钟离七七叹息：“你到底是为本帝才得罪了妖族，本帝，不会送你去妖族。”
　　“很好。”连杏扬唇，淡笑：“那么钟离七七，便愿你为君留芳，为帝寿昌，为主贤良，亦愿我们，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月转星回，生死，不复见！”
　　“好。”连杏听见那个人说。
　　然后，连杏转身，离去。
　　别哭，不能哭，祈莲连杏，至少这个时候，别哭。
　　连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只觉眼睛涩得紧，她也曾想过，若有一天她离开她，该是怎样的情景，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竟是自己先离开。
　　那离去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每一声都意味着她离她将更远一步，直至，远到此生再不复见。
　　但是连杏从未踏得如此坚定不悔。
　　看着连杏一步步离开，钟离七七再看了一眼手中的婚书，终是去了天书阁，同时也看到了被封印着的千鸟。
　　她抬手，帮千鸟解了封印。
　　“帝君！连杏她……”千鸟急急道。
　　“她要走了。”钟离七七淡淡道，将手中婚书放回原位置。
　　千鸟一怔：“走？帝君为何不告诉她……”
　　钟离七七睨了她一眼：“千鸟，本帝与她，在你看来，也是有情的么？”
　　千鸟垂头，不语。
　　钟离七七看着结界的那卷婚书，终是拂袖道：“既是无情，何必凭生波澜。”
　　连杏一步一步走着，待回神时就走到了惯常小憩的那棵枯树下。
　　也好，连杏席坐在地，想着，钟离七七再不济，也总归算是言而有信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放了小白，而小白，一定会到这里找自己的……
　　等的有些无聊，连杏忍不住像以往一样仰躺在地上，触目所及的是那依旧古老又干枯的枝桠，她看着看着，眼睛不由又蒙上了一层雾。
　　原来他们瞒了她的，竟然是这件事啊。
　　所有人都知，只有她不知的事。
　　应该是不愿自己伤心吧……
　　只是为了这么件事，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竟然甘愿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值么？
　　连杏也说不上来值与不值，她自幼便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些选择，不得不选，也有些人，不得不遇见。
　　只是。
　　疼。
　　好疼啊。
　　怎么会这么疼。
　　怎么会时隔三百年，还这么疼。
　　连杏闭上双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抬袖覆住双眼，有些难过地想着，自己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又踏上这里的呢？
　　明明下定决心，再也不与她有所牵扯，可是又为什么，还是踏上了这里呢？
　　曾经，有那么多条路可走，有那么多个人可选，她为什么，还是踏进了这里了呢？
　　要是那时候，她没有离开，选择留下多好。
　　要是那时候……
　　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