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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元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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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你留下,”
他沉思片刻,压下一股纷杂的心绪,目光清亮,神色郑重,说:
“等我……”
“等”这个字眼,剖开便是人世的悲欢离合,它可以是无望无期的约定,也可以是漫长时光里终将到来的幸福。
而此刻,宋玉恒自己都没发现,心底深处,他期冀着后者。
“等我归来,我们……”
知鱼开口:
“我们解除婚约吧。”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二人之间唯有沉默。
宋玉恒眼里的柔软遽然散去,还未来得及流露的笑意凝固了。
知鱼看不懂他。
她从来不懂宋玉恒,她甚至怀疑宋玉恒是否拥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
他脸上总是如同冰封一般,难以辨明他的任何情绪。
而此刻他漠然地望着手中的簪子,脸上浮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刚刚他竟然想把母亲的遗物赠予她,作为约定信物。
安知鱼,难道是蔽他双目,乱他心神,引他入歧途的劫数吗?
他似乎已经在这条歧途上走得过远了,该回头了。
母亲在世最后的日子里,曾一遍遍书写《春日宴》,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病榻上的她对他说。
“孩子,你注定拥有顺遂的一生,可是人生八苦,谁能轻易躲过呢?”
“这支簪子,有朝一日,送给你心上人吧。”
“什么是心上人?”他问。
“如果你走着一条光明的路,却不舍得留她独自在这荒唐人世受苦,宁愿陪她入红尘。那人,便是你的心上人。”
他接过簪子,“那,如果她不受呢?”
母亲滞了一瞬,目光仿佛透过他望着远方,悲凉地微笑,抚着他的脸:
“如果她不受,你便无可奈何。”
是啊,无可奈何。
就算母亲写了成千上百遍《春日宴》,也没能盼来父亲回顾的一眼。
而他,对她,也是无可奈何。
他再抬眼看她,恢复了光风霁月的样子,笑容柔和,说:
“好。”
知鱼离开后,他笑容冷却,清瘦的身影在寒夜里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孤寂而落寞。
清脆一声,簪子在他手中断裂,被扔在了地上。
宋玉恒离开的第三日,正是上元节,街道上挂起了一排排的花灯,晚市里人流如织。
在这种重大节日,北凉王府的铁骑兵大多分散在城中四处,防止有异族人随着人流入城生乱。
北凉皇城城防固若金汤,因此多年来从未有过大的纷乱,而今夜,也一片祥和的节日氛围。
良田拉着知鱼:“师姐,北凉皇城的上元灯市可有名了,啥好吃好玩儿的都有,我们就去看看嘛。这几天都呆在王府,实在是待厌了……”
知鱼望着夜空,月明星稀,两三只鸟栖在屋脊上,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是一个平静无风的夜晚。
可是,分明有哪里不对。
“师姐,我们就去看看嘛。连北凉王都去北城墙那儿与民同庆了,我们还在王府干嘛?”
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烈,身边似有杀机浮现,却一时无法辨明。
“良田姐姐,我和阿娘去看花灯,你去吗?”
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儿,笑容满面地站在她们面前。
“巧儿妹妹,我得等我师姐,等下花市见呀。”
巧儿的母亲是王府里的绣娘,巧儿在府里帮忙,懂事又乖巧。
外面传来了吆喝声:“卖糖人儿喽~~”
巧儿笑道:“好,我先去买糖人儿,把你和知鱼姐姐的那份儿也买上,我们不见不散!”
知鱼看着绣娘和巧儿的背影,越发觉得哪儿诡异。
“你闻到了吗?”她问。
“闻到什么?”
血腥味。
“师姐!”青衣一脸惊慌地跑过来,手里拿着缚妖绳,“八爪鱼溜了!”
“什么?!”良田惊叫,“怎么会这样?”
“师姐,怎么办?!”
知鱼摊开掌心,看着万象图。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我们上当了。”
知鱼说。
她手中一道剑光划过,屋脊上的几只黑鸟,都掉了下来。
“师姐,怎么了?”连良田都发现了气氛不太对。
那几只鸟迅速地腐化,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骨架上有着魔界的符号。
是食骨鸟。外貌与寻常的麻雀毫无二致,以腐肉为食,循着死亡的气味而来。
他们抬头,看见天上远处一团乌云似的物体向这边快速移动,乌压压地靠近了。是一大群食骨鸟,从上方飞过,叫声粗哑尖利,仿佛要去参加一场末日狂欢。
“良田,快去找巧儿,和她在一起的不是绣娘。”
“青衣,我去城墙找北凉王,你和子池跟上。”
良田大惊失色,赶紧点头跑出去。
她心如擂鼓,跑出王府,抓着一个守卫问:“看见巧儿了吗?!”
“她去那边巷子买糖人儿了。”
话音未落,良田朝巷子跑去,大喊着:
“巧儿,巧儿,你在哪儿?”
巷子深处,“绣娘”站在一边,巧儿弯腰挑选着糖人,听到她的呼唤,转过身,灿烂地笑着,向良田挥着手。
良田松了口气,却突然看见,“绣娘”的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微笑。
她心提到嗓子眼,大喊一声:“巧儿,快跑!”
然而,就在这时,城墙那边放起了烟火,她的呼叫湮没在人群的欢呼里。
她朝巧儿跑过去,可巷子里的人潮向外涌着。她逆着人流,寸步难行。
她用全力呼喊着,声音却一次次被淹没。
她眼睁睁地看着,“绣娘”的手臂变成了一截白骨,从背后刺进巧儿的心口,女孩望着涌出的血,脸上浮现疑惑,随之生机迅速地消散了。
她踉踉跄跄地跑到巧儿身边,巧儿合着眼睛,身下绽放了一朵血色的花,手里还握着三个糖人。
昨日巧儿还告诉她,她在给自己绣嫁衣,几分钟前她还说灯市不见不散,但现在,她躺在血泊里,像睡着了一样。
良田颓然地坐着,擦着泪水。
只差一点点,她就不会死,只差一点点而已。
远处,人群的欢呼演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原来像“绣娘”这样的骷髅魔早就掠取了平民的肉身,作为掩护,潜伏到了城里。
此刻时辰已到,他们从肉身里挣脱出来,变成一副副鲜血淋漓的白骨,在人群里开始了杀戮。
天上的食骨鸟轰然散开,直冲而下,有的啄食尸体,有的攻击活人的眼睛。
一个幼童在街道中间哭喊着,四处奔逃的人们却无人停下来。
他喊着:“阿爹,阿娘,你们在哪儿……”
一只骷髅魔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举到空中,看着他脸色涨红,双腿无助地蹬着,仿佛戏弄一般,笑得狰狞,正要扭断他的脖子时,被一道法力打得骨架四散。
知鱼接住了昏迷的幼童。
她手按在他胸口,便出现了一个金色的护身符。
马蹄声响起,铁骑兵已经在附近了。
她把孩子放在安全处,吹了声口哨,一只鹰隼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嘴里还叼着几只死去的食骨鸟。
她抚摸它漆黑的羽毛,
“做得好,凌云。带我去找北凉王。”
多年并肩作战,让她和凌云拥有战友般的默契。而此刻,他们都感知到,一场凶多吉少的恶战来临了。
北凉王的铁骑对付骷髅魔本来不是问题,但此刻越来越多的“平民”变成了骷髅,看起来无害的老弱妇孺也下一刻就露出了阴森的利骨。
士兵们猝不及防地被这些“平民”袭击。
“他M娘的!老子刚救了一个标致娘们儿,结果是个骷髅,反过来要捅了老子!”一个士兵在厮杀间隙吼着。
另外一个士兵喊着:
“将军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高声道,“几个老百姓,死了就死了。咱们要护的,是北凉王,是大人们!”
“兄弟,警醒点,立功的机会到了。”他大笑两声。反手一刀砍在了一个老人脖子上。
北凉军向来铁血无情,人人想立功进爵。于是很快,士兵从追杀骷髅魔变成了对平民的杀戮。
良田震惊地望着眼前景象,士兵们竟然开始屠杀来不及进屋藏身的百姓。
她救下一个妇人,但妇人已受了一剑,眼神涣散,口中血涌出。
放眼望去,到处是血,到处是尸体,师姐,师姐在哪儿?师姐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平民们躲进了屋内,街道上不断传来的惨叫让他们瑟瑟发抖。母亲们捂住婴儿的嘴,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铁骑和禁军很快以北城墙为中心布好阵,北凉王站在城墙上,望着脚下的一切。
一声鹰叫,知鱼从凌云身上跳下,士兵们齐齐将兵器对准她。
“王爷好手段。”
“堂堂北凉王,居然要靠杀戮子民,保自己平安。”
“简直精彩。”
护国将军赵猛元粗声大喝:
“放肆!来人,拿下!”
兵器向知鱼袭来,却还没触到她,便被白光震碎。士兵们大为诧异,一时无人敢上前。
“下令停止滥杀,我今日保你平安。”
“好大的口气,”赵猛元说,“就凭你一介女流?”
“就凭我。”
她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