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已暮》巽策幺

3、第二盏茶

　　“燕疏狂，燕疏狂，
　　旧王去后拥新皇；
　　魏帝应防室中狼，
　　愿护苍生都无恙……”
　　年幼的报童牙牙地唱着不着调的歌谣，抖掉身上的落花，闪身消失在了街道尽头，只剩下这童稚的歌谣还在飘飞，好似融化在风中，无处不在。
　　“漫卷红云。”
　　几缕微不可察的气流划过，卷落树上的几朵桃花。紧接着，满地落红无风自舞，仔细观察，可以发每片花瓣上都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浅浅的划痕。
　　“刃分霜月。”
　　乘风而起的红云团团围成一个球，从内部迸射出冽冽白虹，将其从中劈开。剑芒落在树身，荡出圈圈霜痕。
　　飞花失去支撑，戚戚然飘落了。苍白渗进桃红，涂抹出一地狼藉。
　　一双鹅黄云纹绣花鞋滑过，轻轻巧巧，最终停留在花树旁。女子青丝如瀑，不施粉黛，身上唯一的饰品只有腰间的一个香囊，在桃的瓣尖有意添了点银色的愁怨。
　　她身前是个幼童，年方七岁，看着就像一个软软糯糯的团子。令人差异的是他手上还提着一把剑——不同于男孩子之间游戏的木剑，这确确实实，是一把铁剑，刃尖泛着寒光，炫耀着它的锋芒。
　　孩子仰起头，执着地与女子对视，期待着一声认可，一声赞许。
　　然而女子只是颔首，漆黑的眸子中看不出情绪。沉吟片刻，她道：“我明日要去一趟孟安。”
　　她不动声色地将幼童的失落敛入眼底，又道：
　　“届时我会禀报家主，让他允你与我一同前往。”
　　一点一点，孩子眼中的星子闪烁起来。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而后周身沁出浓稠的欣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直到他看见女子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才勉力收起自己溢于言表的兴奋。
　　但他还是有些情难自禁，悄悄抱紧了怀里的剑。
　　孟安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呢？它是否真如诗文描写的那般繁华，有令人向往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孩子其实没有太关注这个。他才换牙，心思还很澄澈。或许最令他兴奋的是这次出行本身——这是他第一次能够跳出这华丽的牢狱，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让芙蕖为你简单收拾一下行装，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沉吟片刻，女子道：
　　“记得带上你的剑。”

　　想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其实没有那么容易，至少对女子来说是这样的。
　　幽静的小院，迎来了它今日的头一位客人。
　　“你来了。”男子正俯身侍弄花草，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
　　此人便是家主沈致。两年前沈老爷子病故，沈致临危受命，用雷霆手段稳住了当时一盘散沙的沈氏一组。如今沈氏在京城风评极佳，他功不可没。
　　循声望去，来人赫然是先前的女人。此时她已经将长发高高束起，平添了几分干练。那双如墨的眸子，正静静注视着沈致。
　　不等沈致开口，她先道：“我要带旖念出一趟远门。”
　　很好，开门见山。
　　沈致仿佛被哽了一下。他轻叹一口气，转过身直视女子。
　　“小雅，旖念还小，不要总是以成人的标准要求他。”
　　“我有分寸。”回应他的是沈雅碎玉般清冷的声音。
　　“我没有在责备你。旖念是四弟唯一的子嗣，而他和弟妹至今下落不明。我作为家主，同时也是兄长，于情于理，都要对你们负责。”
　　“我有分寸。”沈雅冷漠地重复着。
　　面对着自己亲妹妹，沈致头一回感到了力不从心。
　　“沈雅，你要明白，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沈致也不例外。或许是情绪激动了一些，他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的可怕。沈雅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而沈致自知失言，也噤了声。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偶有飞鸟展翅搅动气流的风声。
　　“我没有。”良久，沈雅才低低说到，不知是说给沈致，还是说给自己。

　　“罢了，”沈致最终还是选择妥协，“你自去安排。”
　　“你的身手我是放心的，路上多加小心。还有，切忌招惹‘山雀’的人。”
　　沈雅还想说些什么，但沈致只是摆了摆手，无声地表示抗拒。
　　小院重归寂静，院中的人与各种生灵自成一景。
　　看沈雅的背影渐渐模糊，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一次感受到作为兄长的压力。
　　一个长不大的妹妹，一个残废的三弟以及随心所欲惯了的小弟。
　　天要亡我沈家。

作者有话说

　　累了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