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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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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众人,长公主终于可以安心养胎。这些天,她一直精神高度紧张,生怕出现什么岔子。
尤其是坐在老王妃身边时,她的视线时不时扫过自己的腰身,都会让自己心惊肉跳。
昨天半夜,腹部隐隐作痛,也只能忍着不敢叫大夫。
宇文扈到处搜罗,费了很大的心血才找到一个耳聋眼盲的大夫。
这大夫医技高超,虽为男儿但生得一双小手,经手了数百例难产妇女,但因为没救回某地方一霸难产的小妾,才落得此下场。
大夫闻到屋里的安神香,里面有好几种名贵的药材,猜测自己来的地方非富即贵。
但以往的经历告诉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大夫问诊时,长公主把回答写在纸上,再有侍女向大夫传达。
这一切的种种,皆因长公主爱子心切。一旦事情暴露,自己估计能保命,但私生子决计不能活下去。
宇文扈也将难逃一死。
长公主看着他正在吹冷汤药,想起以前在宫里的岁月。
她的母亲虽然为先帝生下一儿一女,但一直都没有名分,她和弟弟寄养在班婕妤名下。
班婕妤对他们姐弟俩比较冷淡,基本上不闻不问。
她初次来潮,不知所措,以为自己要死了。
恰逢宇文扈在宫里值班巡逻,遇见一边狂奔一边嚎哭的自己,他有家姐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腹痛,也是他在宫外抓了药,带进来给自己熬药。
长公主含情脉脉地看着宇文扈,只希望此刻能再长一些。
萧瑶瞅着长公主的眼神,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处在热恋中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肉麻。
她也不想碍事,但庄园毕竟人多嘴杂,自己待在这儿也是为了不让人起疑心。
“到时候你生产,肯定动静不小吧,你打算怎么办?”萧瑶脑海都是国产剧女主生孩子痛不欲生的场面。
“我要催产。”
“催产?!”
“预产时间是年底,到时候宫中设宴,我身为长公主必定要参加。”
“孩子得提前一个月出来。”
“但是……”萧瑶此刻满脑浆糊,根本理不清头绪。
这丫头年纪轻轻的,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话一个比一个吓人。
“如果中间出了岔子,就说我染病离世。”长公主语气坚定,看来是深思熟虑过的。
“唉。”萧瑶竟不知该回什么,只好叹一口气。
这么小的年纪,欠缺X教育的代价。
“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吗?”萧瑶蹙眉,她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直接。
“魏道长说了,我生了这胎以后不会再有子嗣,这胎会令我元气大伤。”
“明年我就会申请出家做道士,和扈郎一起云游四方。”
“那你要放弃从政吗?”
“我们崔氏一族,嫡系经过三年前的混乱,死的死散的散,已成凋零状。”
“我游历四方,一是为了开阔眼界,二是为了给我们崔氏积攒福气。无论我以后能不能成事,这都是好事。”
萧瑶点点头:“公主年纪尚浅,的确需要更多的阅历。”
“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扈郎家虽然卷入夺嫡风波遭满门抄斩,但他还有一位姐姐幸存,孩子就打算交给她抚养。”
“若要保全孩子的性命,他生下以后,我只能当做他不存在。”公主说着说着就留下了泪。
宇文扈站在一旁也散发出哀伤的气息,他是一位沉默的杀手,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情绪。
唉,皇室还真是一个所有人都不开心的地方。
萧瑶安抚地将公主揽入自己怀中,抚摸她的肩膀,希望能让她情绪和缓些。
今年的秋季,似乎只是短暂地来到人间,朔朔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萧瑶焦急地守在门外,屋内大夫正在给长公主催产。
靠近公主院子附近的侍从已被迷晕,再加上待产室墙壁厚实,几乎听不见屋内的声响。
萧瑶见宇文扈一直走来走去,看得自己头晕,只好招呼他坐下。
仿佛化身为雕像,萧瑶枯坐了一整晚,直到启明星出现在东方,大夫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疲惫万分地走出来。
“母子平安。”
宇文扈一个箭步冲了进去,萧瑶也想跟着冲进去,但是站起来的那一刻,浑身仿佛遭遇电击般刺痛不已。
萧瑶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转身就把腰给扭了。
侍女清理长公主一番后,她便沉沉睡去,宇文扈抱着小家伙守在床边。
“萧娘子,辛苦你了,你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嗯。”萧瑶也不想影响他们一家三口为数不多的相聚时刻。
烛光的映照下看不清楚小孩的脸,只是皱皱的一团,但轻易便能唤醒人心中的柔软。
“你要抱抱么?”宇文扈将小家伙递了过来,看上去就像个玉米。
“还是不了。”萧瑶赶紧摆了摆手。
“他好小好软。”宇文扈望着儿子痴笑,完全陷入新生父亲的喜悦。
萧瑶悄悄地走出房门,关上门后,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色,化作雾蒙蒙的一片,周围阒静无声。
推开房门,睡在门旁榻上的金儿听见动静起身。
“娘子,你怎么才回来?”金儿揉揉眼睛,问道。
“没事儿,你继续睡吧。”屋内烧着炭火还算暖和,萧瑶解开披风,守在炭火前暖手。
“我去给您打点热水擦擦身子吧,会舒服些。”金儿起身穿衣,推开门后一股冷风刮过。
萧瑶望着炉子里的炭火发呆,今日一过,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会因为这个孩子而消失。
金儿忙活了很久才进屋,凛冽的寒风一下子就将萧瑶冻精神了。
净面擦手泡脚,折腾了一圈,萧瑶睡意全无。
她觉得自己内心空荡荡的,想着无辜的大夫和侍女,再次升起自己并不属于这里的疏离感。
以前觉得死亡是很遥远的事情,但在这里随处可见,不知道上天将自己送到这儿究竟意欲何为。
“金儿,你想回侯府吗?”
“想回,这里做什么都不太方便,而且这里的人有些排外。”金儿在这儿也待得不开心,还是在侯府比较自在。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那可以嫁人了。”萧瑶调笑道,金儿低着头没搭话。
萧瑶嫁进晋王府时也是十八,今年是二十一,心理年龄是二十五。
萧瑶裹紧被子,冬天真是令人意志消沉的季节呢。
那孩子萧瑶再也没见过了,长公主迈过生死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萧瑶观察了她好几天,担心她会得产后抑郁,在她心里长公主是朋友但更像妹妹。
空气中弥漫了好几天的铁锈味,猎猎北风刮了好几天才刮干净。
皇室总是与阴谋和杀戮脱不了干系,而萧瑶想要的是过简单快乐的一生,不愿双手沾上别人的鲜血。
半个月后,他们起身返京,为即将到来的元日做准备。
萧瑶回到侯府,在房中瘫了好几天才缓过神来,一靠近崔家人就会让自己难过。
真是孽缘。
元宝和白凤似乎感知到主人不太开心,元宝心甘情愿躺在萧瑶怀里,任她随意妄为。
白凤则是把记忆中的好话都循环重复了一遍,什么“恭喜发财,大吉大利”,什么”你真是个调皮的小东西”。
一猫一鸟齐心协力,逗得萧瑶哈哈大笑,重拾生活的乐趣。
萧琰时不时带回来可口小吃,什么芝麻烧饼、羊肉面、馄饨、樱桃毕罗。
在他的精心照顾下,顺利地将萧瑶养得白白胖胖的。
人一胖,似乎就与忧郁什么的绝缘,心宽体胖这个成语不是没有道理的。
囤了一些脂肪,萧瑶也有勇气面对冷寂萧索的冬日,开始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
把侯府里里外外都溜达了一圈,关心众人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最开心的事情,还是收到了以前在安济院待过的人写的信。
之前他们大字不识一个,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萧瑶好歹能看懂。
看见众人都有了还算不错的归宿,萧瑶命钱多多搬一坛酒去武安侯的院子。
爷俩正背着萧瑶吃鱼脍,温着小酒,吃得津津有味。
萧琰见萧瑶站在门口,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被呛得直咳。
“姐,你说你不喜欢吃鱼脍,我才没叫你的。”萧琰语气有些委屈。
“嗨,这才多大点事。我是来和你们一起喝酒的。”萧瑶走过去拍了拍萧琰的背,给他顺气。
爷俩不知道萧瑶唱的是哪出,面面相觑,后来三人都喝上头了,一个个扭胳膊摇头,跳起舞来。
“爹,女儿想谢谢你,谢谢你给了安济院的众人好去处。这事,女儿可办不了。”
天气太冷,萧瑶嘴中吐着白气,但脸已经是红彤彤的了。
“这有什么,咱们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萧慎珏豪迈地摆摆手,他早就喝得酩酊大醉。
萧慎珏一说完,萧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把不胜酒力,睡得香甜的萧琰顿时就吓醒了。
“姐,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何德何能,能有你们这么好的家人。”萧瑶一边啜泣,还一边打了个酒嗝。
萧慎珏一把将萧瑶和萧琰抱在怀里,很是煽情地说道:“爹爹能有你们也觉得很幸福。”
“傻了吧你们。”唯有萧琰一人状况外,他向来不喜煽情。
三人哭哭笑笑,不一会儿都倒在了炭火边。
冬日的夜晚总是格外的静谧,天空中下起了初雪,能听见扑扑簌簌的声音。
火盆里的炭火哔啵作响,红红的火光映照在三人酣睡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