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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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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择——”
“时择——”
日光透过脏玻璃照进大巴里,颠簸的车身摇摇晃晃,他听见有人在喊这个名字,过了有一会,反应过来是称呼自己,不太情愿地从领口中露出半张脸,睁开不断往下掉的眼睑。
这些属于人类的陌生的感受和情绪,他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自己身上体会到,但就是自然发生了。
似乎沉睡很长时间之后醒来,听见声音不再是空泛潮水,看见的东西拭去混浊雾气,而他觉醒神山的意志将神山沉入海底是上万年前发生的事。
然后下一个瞬间,他又清晰记起那些景象。
住在神山上的人类建王朝,建山神殿,多年后国君渐渐老去,一步三跪九叩首,登上山殿祈求长生。
他回答否,国君怨怒离开,放精怪入山,掷下茭杯又问长生,他依旧回答否。
又过去不久国君第三次登山殿。
海水高涨,铺天席地淹没城池,吞尽祖祖辈辈生长在神山的人臣百姓,国君踉跄跌倒,随着消失的王朝变成海面成千上万具浮尸里最寻常的一个。
山神殿坍塌,他浸入幽深海水,被腐败的气息紧紧裹覆,几万里漆黑看不到光亮。
人类临濒死发出的哀泣在黑暗中回响,他病了,眼睛喉咙肺腑腿骨脚踝,疼痛像一只暴躁的怪物时刻鼓噪。
流转的神识越来越滞缓,可能因为闯进神山的污秽精怪,也可能因为做了错事。
万物俱寂的几秒钟的间隙,他从混沌中消散,转眼出现在了大巴上。
“下次再考这么差别给我回来,这都第几次了,文化课成绩差就算了,为什么专业课也能不及格,越来越差劲你是故意的吗,时择?”
司机手把着方向盘转过头压着声音朝他责问,大巴车载满乘客,奇怪的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目光移动,从各个角落聚集过来。
他不是时择,他没有名字,但被这样叫着,好像真的就产生连接成为了这个人。
空中缓缓掉下一张纸,时间随即停止,司机瞪着双目嘴唇大张,窗外飞离树尖的乌鸦保持展翅悬在半空,时择看向落到身前的纸张,上面浮现几行字。
【欢迎玩家来到无限流世界,游戏正式开始】
【玩家人数:10 】
【玩家姓名:时择】
【玩家身份:一名单亲家庭长大的普通高二生】
【玩家人设:贪吃怕死,劳而无功】
【副本名称:吊唁 】
【副本任务:扮演人设,存活七天 】
时择读完最后一行字,纸张变成红色细线,缠到腕间绕了两圈失去踪迹。很像某种小把戏,他抬起手腕,动作间真实感受到被拉扯的滞涩。
时间恢复正常,司机还在等他的回答。
他们坐得很近,言语间应该是亲属关系,但司机目光凶恶,看上去像见到仇人,他多次考不及格肯定也不是乖学生,估计关系还是不太好。
时择困得要死,站起身拎着书包走到大巴后排,拣了处安静座位,坐下去靠着玻璃闭目养神,他觉得很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大巴车驶出坑坑洼洼的山间,来到市区,大部分乘客下了车,留下的人不加司机算起来正好十个人。
大概确认了暂时的安全性,众人不再恪守规矩钉在原地,三三两两聚到一起,相互分享消息或者说交流感情,以便在生死一眨眼的世界里显得不那么无助。
时择不需要,他连呼吸都觉得是件麻烦事。
细碎说话声中忽然掺杂铃铛响动,声音的距离很近,他抬起头,一个穿睡衣脸上涂着泥面膜的奇怪女人来到旁边,目光相触笑了笑,坐到另一侧的空座位上。
“我叫佳玲,我跟他打赌你是明星,我猜得对吗?”
时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戴西部牛仔帽的大叔举起手臂,钢壶里的酒晃到地面。
这一群来自不同世界时间地区年龄的人聚在破旧大巴上有够违和,时择找到原身的记忆,收回视线对佳玲摇头。
“那太好了,我们一定要活着出去,到时候你签来我工作室,绝对大红大紫,说真的要是能早遇到多好,我何必为了钱玩命进这破游戏。”
佳玲心里又想骂人又高兴。
男生穿着简单的蓝色校服,鼻梁高挺,嘴唇很像猫咪,薄又上翘,下颌懒懒埋进立起的大领口,耳根余留一片薄弱的微红,他长得真好看,真漂亮。
“听说这个副本是新手局,不难过,”佳玲分享消息,“我们跟着大部队走就好了。”
“新手局?”
“对,我刚才跟其他玩家取经,结果问了一圈都是第一次进副本,拿的全部是游客身份卡,难度不大,可以闭眼过。”
时择的位置很好,多少可以看到些车厢内每个人的情况,像佳玲所说的六男三女全部出门旅游,而他学校放假,现在是套着卫衣和长袖校服的秋季,时间应该在十月初七天小长假。
相较男人,女生出门携带物品最多,三个女生都选择了背旅行包,就放在上方的车架上,行程与时间可能更紧。
这样的情况下,除他以外五个男人中只有两个带了用来装物品的户外包,剩下的三个人无论将行李箱放在了行李舱还是没有携带随身用品,逻辑上都说不通。
可是换一个身份就对了,囊空如洗的逃犯或者半路上车的施暴者,又或是出现意外可以顶班的后备司机。
在假的新手局,放松警惕会死,时择不清楚玩家减少会带来什么好处,但总归是有利可图的。
黄昏日落,大巴车驶出繁华的市中心,窗外大片大片没有建筑物遮蔽的荒废的枯黄空地,唯一一盏路灯不断倒退。
快要到地方了,回到记忆里的从前的家。
下车前时择想起曾经在山神殿,彩绘贴金的泥塑,香炉红烛晚钟,蒲团上的男女老少,生生死死灯起灯灭,他打发时间,给佳玲讲了一个故事。
多年前,梅洲路上,有个老人年纪大了,不想给子女增添麻烦,准备独自搬进一栋养老公寓。
打听很久,有一个合适的,这栋公寓位置偏僻,比较便宜,正好对上老人拮据的现状和喜静的性子。
他先去看房间,在公寓4层401室,老一辈迷信,这个数字不吉利,他心里知道可是没条件换,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住进去。
公寓环境舒适优雅,所有区域都用了玻璃作为隔断,十分明亮,招待人员带他到电梯口,进去后,按下关闭电梯门的银色按键。
奇怪的是等了几秒,电梯门仍旧敞开着,丝毫未动。
招待人员解释说是风的原因,老人附和着两句好话,心里却觉得以后出门爬上爬下肯定不太方便。
第三次按下开关键,电梯门终于合上了,缓缓带他们来到四楼。
公寓很大,出奇的安静,像被世界遗忘的某个角落。躺在屋子里,白天能清晰听到卫生间管道里的水流声,晚上外出的人回来,压着两道门也关不住走廊里的脚步声。
老人不安地住了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渐渐放松下来,心想住在四楼也没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他觉得太安静太孤独了。
但就在不久后的有一天早上发生了转变,他当时正戴着老花镜在给假牙刷牙。
门外由远及近响起孩子稚嫩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喊“妈妈快一点,已经七点六十九分了!”
随即响起女子的应答,“你再看一眼时间,哪有那样的数字。”
高跟鞋的清脆响声和稚气的童言童语渐渐远去,这一小段插曲像给黑白画布添上了色彩。
老人知道,有些年轻人生活困顿,是会选择住在这种地方的。
他觉得母亲和孩子,两者放在一起能形成天底下最坚固的屏障,在太阳下就无风无浪,在阴暗环境中就是温暖的发光物。
老人很喜欢这对和他住在同一层的房客,她们让他安心,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之后刷假牙成为了他每天早上最期待的事情,只要听到母女两人路过门口时短暂的声音,他的心情就会变好,跟儿子通电话时他把这比做一种美好的童话。
日子渐渐到了中秋,老人嫌家里事多,不愿回去,收到儿子寄来的月饼就算过了节。
晚上散步回来他想起那对母女,看着桌上的两大盒月饼发呆,寂静无声的小房子,孤零零一个人,心里不是滋味。
他到当初接待他的人那里问,“旁边是不是有对母女住,没别的意思,过节了,想走动走动。”
“大爷您自己吃好喝好,别操心人家。”
问了好几遍也没告诉他。
老人不是不知道母女住哪,就是不敢确定是403还是405,想要个准信,这下没辙了,他还是靠自己吧。
天冷了,暗得也早,这个公寓又新又旧,走廊上的应声灯跺十下脚能亮一回。
老人打开自己房间防盗门,让光照出去,但还是觉得黑,觉得有点冷。他敲403的门,好几声没人开,转头又去敲405的房门,结果都不开。
这道门和四面的墙形同虚设,晚上翻个身都能听到,他就喊屋里的人。
“我是住你们家隔壁的,今天不是中秋么,我准备了点水果和月饼,想叫你们来我家做客。
“我那儿还有白菜猪肉饺子,鲫鱼豆腐汤。
“晚上都吃了吗?没吃来我家坐坐吧。
“在家吗?”
邻居看起来好像都不在家,老人叹口气,出门穿衣服少,怕感冒只能先回房间了。
他没什么心情,随便吃点东西洗洗睡了,半夜忽然听见敲门声。
他一开始没注意,迷糊着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灯就过去要开门,手摸上铁质门把手冻得一激灵,半晌想起来问了句,“两三点了不睡觉,谁啊?”
“来做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