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病毒危机（七） 很可惜，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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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回到了过去。
不，不是21世纪，是更早的17世纪。那不是她的过去，但也可以算是她的过去。她回到了1690年的新英格兰，那个时候地图上还没有美国这个国家。
就在那个时代，在那个地方，她遇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不是故意的。
当时她的虚拟系统还很简单，她对科技的掌控能力在没有电力的时代捉襟见肘。她需要那个女孩的能力，但是女孩居住的村庄对外乡人很警惕。她已经尽力低调了，还是被女孩的家人发现她在监视他们。深夜里，他们带着女孩坐上了马车，想要离开那个地方。新兴的城市机会更多，他们也想避开她。
是听见了她骑着的马的马蹄声，以为是趁火打劫的强盗而感到害怕吗？是天太黑，道路太过崎岖了吗？他们驾驶的马车偏离了林间小路，一路冲进森林。也许是在抄近路，也许是想避开后面追着的她……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她听见昏暗的林间传来一声巨响。
马车翻了。
像是被昏暗的森林吞噬了理智一样，她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晰。但她记得，等她举着火把找到他们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在她短暂的警察生涯里，她并没有亲手取走任何人的生命。即使是面对嫌疑人，即使是面对想要侵犯她的连环杀手，她也最终没有动手杀了他。
她不是故意的。
那个小女孩，是因她而死的第一个人——
——终于，她杀死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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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丽醒了。
很可惜，什么噩梦都不能给人逃避现实的豁免权。
眼前仍然是戈壁，但已经不是她晕倒时所在的地方。地上生长的植物和地形地貌都发生了变化，连日头的高低都不同，但看上去她并没有昏迷过去多久。这说明给她注入的麻醉剂并不多，应该是故意控制在这个剂量的。为了让她被带走的时候不挣扎、不耍花招，但又不至于晕过去太久。
血粘乎乎地干在了额头和右眼皮上，结成了硬壳子。她人侧倒在地上——或者说被人侧扔在地上，手像捆猪崽一样被绳索结实地绑好。大腿上的手|枪已经没了，喉咙很干。她艰难地用手肘顶在地面的沙土上，以此为支点支撑住身体，好让自己坐起来。
……但是有哪里不对。
就像白炽灯里少了灯丝，或者蜡烛里没了棉芯一样。她的身体里隐隐有种空虚感，像是什么东西被取出来了，像是被掏空了。
什么东西被取出来了？
不，不是别的。项圈还压在脖子边上，手脚完好无损，身上的伤口也不过都是粗暴搬运带来的皮外伤。那么，是什么东西被取出来了——
——突然，她意识到，是能力，她身体里的能力被取走了。
面前的男人正在注视着她。
他的面容掩盖在一顶灰扑扑的深蓝色棒球帽下。在帽檐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冰冷的浅蓝眼睛。平心而论，这双眼睛就像是大块的碎玻璃，平凡得很难给人留下印象，但又破碎得让你知道不应该去碰它。他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卡其色衬衫，衣服破旧得风尘仆仆，连成一块的金色大胡子和金色鬓角上沾着沙尘。此刻，他沉默地背靠着一辆灰色皮卡，手里提着一把AK12突击步|枪。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谁会想到他们是在17世纪相遇的呢。
“……”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克罗丽仍然先开了口，用词难免谨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男人并没有说话，他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好吧——”像是没话找话一样，她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个能力是谁给你的？”
话像是说给深渊或是山谷听了，但连回声都没有。他依旧沉默着，过了很久，他才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缓缓开口，说了一句与此完全无关的话。
“我没想到你能逃过一劫。”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指的是那个雨夜。他在那个雨夜掐着时刻给她发来邮件，然后启动了放在小楼里的遥/控/炸/弹。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他曾经是在地铁站持刀尾随她的路人，他曾经手持狙/击/枪趴在汉堡店的房顶。在许许多多个星球，她遇见了他许许多多次。原因很简单，就像邮件里写的那样——‘是你杀了我女儿。’
是的，他是那个小女孩的父亲。
如果他真的那么厉害，那这些计划应该早就有结果了。但很可惜，在遇到她之前，他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业余猎人。他是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第一次见他大概是在一两年前。但是，他其实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超出他理解能力的现代社会。头几个世界，她不得不避开他、甩开他，悄悄放过他很多次。他全身上下，有威慑力的只有这份超能力。后来他聪明了一些，知道动手前不应该在她面前出现。但是现在看来，这些粗糙的计划原来都只是他放长线钓大鱼的诱饵。他知道自己很难一次干掉她，因此只是想要她看见他写下的文字。
不过，她怎么也搞不明白，‘word up！（听我说！）’一开始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他怎么可能搞清楚这一切，甚至得到一个穿越者的超能力的？不止如此，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他是怎么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的？怎么会有人知道她的坐标？是有穿越者把他当枪使吗？要不一个17世纪的殖民地移|民后裔，是怎么掌握了越来越多的手法和知识，像是被谁教导过了？
他本来还有过上普通生活的机会的。
是谁想让她此刻坐在这里，面对一场她无法逃避的审判？
“你知道吗？”男人摘下棒球帽，他看起来正在被自己的思绪困扰，似乎突然有些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揪着自己的帽子，把它无意义地拿在手里：“我并没有计划这一刻。”
“为了杀你，我做了很多很多的计划，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你远比我擅长计划这些事情。我变得务实，变得谨慎小心、干净利落。只给一点点机会、一点点空隙就可以了。我执着于杀了你这件事，总是想着如何简单快速地动手。但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除了杀你，我竟然还有机会，能和你说话。”
“……”她慢慢开口，嗓音沙哑而微弱：“你女儿的事情，我非常抱歉。”
他看了她几眼，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起来。
奇妙的是，起先还像是个友善的微笑，但很快这个笑容就越变越大。就像是听见了一个夸张的笑话一样，他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像是一次性要笑足一年份的分量，甚至笑出了眼泪。克罗丽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看过很多次这样的表情。受害者的家属总是想从凶手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像是冥冥之中一定有个正确答案，能解释发生的一切惨剧。但不管凶手说什么，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他们就会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可笑。特别是当一个人舍弃了自己的一切，但最后却发现事情只能如此，他能得到的其实也只是这么一个回答时。
“……你是怎么得到这份能力的呢？”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依旧尝试开口，以一种应该能安慰人的轻缓语气说话：“‘word up！（听我说！）’是总部记录在案的超能力，那个拥有这份能力的穿越者，是不会放过你的。而且，穿越者大多有队友，有同伴，这个你知道吗……其实这些都无所谓，你现在应该立刻离开这里。这份能力很强，用好它，你还能隐姓埋名地生活。如果有人追踪你，你可以联系我，我会想办法拦下他们的，我的同伴也会——”
——啪。
和很多人想象中不同，突然的枪响更像是庆祝用的拉炮的响声。但喷出来的不是彩色的廉价亮片和碎纸屑，而是从她的伤口溅射出来的血。她先是感觉到疼痛，在条件反射地后撤的同时听到了枪声。男人射穿了她的左手手掌。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以一种超常发挥般的精确性，瞄准同一个地方又来了一枪。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她就是用这只手，在马车翻车后，打开马车的门的。
“同伴？你的同伴吗？”男人平静下来，他看着她抑制住自己的疼痛呻|吟，简单地下了定论：“你的同伴是不会来找你的，他们已经通过门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没有人会来找你，像你这样满口谎言的人，像你这样以秘密为生的人，像你这样躲躲藏藏的人，永远不会得到任何人的信任。”
……他说得不错。
不，并不是她在灰心丧气，主要是因为他有车。
现在她应该已经转移到十万八千里以外的位置了，而且他的能力也很强，简直像是在和无序的概率对抗。人也许能打败怪物，击倒恶人，但有人真的能打败刺破车胎的一颗钉子、或者落入汽油中的砂砾吗？如果他对自己自言自语地说了什么‘希望没人能追踪到我’之类的话，那就很难想象有人真的能追踪到这里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她的纹身能用就好了。
克罗丽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腕，手掌上的血洞还在涓涓地流血。就着用撕下来的布条止血的瞬间，她迅速地思考着对策。枪已经没了，系统联系不上，能力也不做指望。现在开着的只有‘门钥匙’，但‘门钥匙’的功能很单一，只有打开和关上两个机能。而且，她的‘shape of you（你的形状）’还在他手里。她需要那个能力，她做能力移植手术就是为了那个能力，她的体质下降那么多也是为了这个能力。尚且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别人的超能力取出来的，但如果他选择把‘shape of you（你的形状）’藏起来或者消除掉，那她就算解除掉血雾诅咒也毫无意义了。好痛，她额角的汗水滴到了手掌的伤口上，疼痛打断了她的思绪。在因为疼痛放弃思考的这个瞬间，她的脑袋没有情绪地冒出了别的想法。
‘你原本可以杀掉他的。’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你一早就杀掉他。’
就像是没有被人调试过的系统，她的脑袋给出了‘把问题全杀光’般的机械答案。这就像是某种单纯的联想反应，像是看到刀就会想到切开的伤口，或者看到箭矢就会想到被箭射杀的小动物。并不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干，只是大脑在一张张出牌似地、陈列不一样的可能性而已。相反，有的联想出现人的脑海里，也许只是为了提醒这个人不要这么去干。一个想法消失，另外一个想法浮现出来。杀了他不切实际，但是，她的确知道什么事情，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甚至改变他的想法。
她只是不想说出来而已。
“……你欠我一个做临终告解的机会。”她慢慢开口，嗓音干哑得吓人：“你还记得吗？”
他是一个基督徒，基督徒不会拒绝别人要做临终告解的要求，更何况这算是他主动承诺给她的。但这还不够，她继续往下说，提出一个他无法拒绝听到回答的问题。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杀了你女儿吗？”
如她所料，男人往枪里塞子弹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希望他好好看回来。如果她的能力还能用，如果她的项圈还能用，如果她还能启动虚拟系统，如果她确定现在有任何一个队友正在赶来救她的路上，如果她哪怕还有任何一点点办法，她也不会说出接下来的这番话的。这对他来说太残酷了，她不想做这种事情。但是，难道还有其他方法可言吗？
“你应该知道穿越者是什么，毕竟你追踪了我这么久，很难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应该很鄙夷这种人吧。”
“我们猎取别人的星球，以杀死所有人为自己的基本目标。毁掉别人的生活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称得上是真正无辜。”
“我的手上，有你女儿的血，有别人的血，有很多很多人的血。”
“你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吗？”
她心无旁骛地注视着他，看着他也注视回来。也许他屏住呼吸，只是想听到接下来她给出的回答，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希望——面前的人能看清她的脸。
“因为，我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你的女儿。”
“我和你女儿是两个平行世界的同一个人。”
“我是个穿越者，因为和穿越者组织达成了交易，所以需要你女儿的能力。我需要很多很多人的能力，作为我成为无名无姓之人的代价。”
“人，如果没办法对他人下手。”她平静地说：“那就只能对自己下手了，不是吗？”
当一个人付出一切，但是没法从凶手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得到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得到解释他女儿为什么非死不可的答案。那并不算是没有意义，只能说这就是生活。但是，如果一个人，付出了一切，去找一个凶手，却发现最后好像并没有所谓的凶手，或者说凶手其实就是他女儿自己。那么，这还能算是有人杀了他女儿吗？或者说，这一切只是平行世界之间的误伤，算是冥冥宇宙跟他开的一个不太友善的玩笑呢？
这些问题，克罗丽自己也不大明白。她的理性在这种枉然般的迷思面前毫无作用，最后只能把这些问题当成多余的怅然心绪。她杀了人，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也许不是亲手，但也没有多少区别。也许日后她会为此下地狱，但此时此刻，她必须说下去，接着说下去。厚颜无耻也好，冷血无情也好，她需要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这个男人也应该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还有事情要做，”
“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
“但是，拜托了，放我走吧。把‘shape of you（你的形状）’还给我，那是我最强的能力了，我需要它。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女儿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同位体，就算拼上你女儿的性命也要完成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吗？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女儿的死，显得有那么一点意义吗？”
“所有事情做完以后，请你回来找我，我愿意为了害死你女儿这件事付出代价。”
“到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
她从不恳求别人。
但此刻，她恳求他。
就算是面对埋伏自己的性侵犯，她也没有说过一句恳求的话。但是此刻，她恳求这个人。并不是因为她没有机会杀他，而是因为她并不想这么做。
不可以吗？难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基于几乎一样的原因，她才会选择去收集平行世界的自己的能力。她大可以去抢任何一个人，但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不想因此而伤害别人。既然做不到对他人下手，那就只能对自己下手，难道还有其他选项吗？
很久以后她才发现，伤害平行世界的‘她’，和伤害他人的区别，似乎又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生活在何等残酷的宇宙，像是任何一条路，都无法给人完全的圆满。
……
…………
……………………
男人并没有答应她的恳求。
他给她注射了麻醉剂。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就这样带走了她的能力——作为对自己死去女儿的纪念。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病毒危机（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