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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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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园子里是灯火辉煌,在园子深处,一座极清净的院子里,那位被人称作四哥的公子,听着底下人低声回禀,待听到那句“未必愿意当牲口”之时,便低笑出声来。
那公子手里拿着一个绣山茶花的荷包,解开了荷包上的宫绦,就从里边倒出了一方鸡油黄的小印来。
在一旁伺候的也是有些见识的,见那公子手里的小印,嘴里“啧”了一声,赶紧恭敬回禀道:“主子手里这方小印是上等的田黄寿山石,只这田黄寿山石没有美玉名贵,所以知道它的人并不多,这制印倒是奴才头一回见,也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这小印倒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那公子把玩着手里的小印,只见那田黄寿山石澄澈通透,色泽鲜艳如鸡脂,灯火之下,更显煌煌之势,篆刻简练流利,依着石材天然的材形、色泽、纹理巧妙构思,审时度势薄薄镌刻。看着这小小一枚印章之上,浅浅淡淡的水墨山河委婉细腻,却不失庄重典雅,刀工精微恰到好处、只聊聊数刀笔便是诗情画意。其上技艺融入了书法、篆刻、书画于一体,介于绘画与雕刻之间竟形成一种全新的风格。
那伺候的极是机敏,从旁取来一盒印泥,那公子见着印泥盒子上的山茶徽号,不由得淡淡一笑:“贾不了这曼陀旧主的风雅意趣,还真是不简单呐!这小印用这藕丝印泥来配是最好不过了。”
说着就用手中小印,在那藕丝印泥的盒子里蘸取了印泥,往雪白的宣纸上轻轻一按。只见一朵阳刻的,鲜艳夺目山茶花,繁复无比的花瓣如火焰烙印,如鲜血染就般的盛开在了阴刻的慎独二字周围。
“慎独?”那公子低喃出声,脸上淡淡的笑意,一看就知道那公子此时心情极好。
这二字原本就寓意深刻,但被繁复的山茶花纹层层包裹着,却犹显得迤逦非常。那公子本就出身富贵无双,最是喜欢富丽堂皇的东西,见这小印上慎独二字选得好,篆刻也是极好,石材选料、镌刻刀工都是上上品,平素也见过、把玩过不少的名家名作,等闲凡品是难以入得眼的,只今日这枚小印入手,那公子便喜爱非常,竟是万分舍不得撂开手。
把玩着手里的小印,那公子的目光落到一旁的荷包上,其上精美的山茶花刺绣色泽稍褪,却被人仔细着,可见这荷包的主人是有多喜爱它,怕是日日佩戴着,时时握着那方小印把玩。
“把孤收着的那只银蛇衔尾环找出来,孤觉着那银环有主儿了。”看着手上不小心被印泥染就的鲜红,那公子也没有生气,只在侍女见机捧上来,盛着鲜花草药熬煮的香汤的铜盆里,边洗手边吩咐下去。
贾蓉是一夜未眠,和贾不了躺在一张床上又不好在床上过多翻身,怕惊扰了贾不了的好眠。晨起便不大精神,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儿,和精神奕奕的贾不了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看一夜无事,贾蓉不由得松了口气,暗自压下心底的隐忧,和贾不了吃过早茶,两人就前去贾珍和顾三歇息的客院请安。
只贾珍顾三昨天晚上吃多了酒,日头老高了也起不来,兄弟两人草草请了安,才说了他们兄弟两个可能要先行家去的可能,贾不了就被贾珍的长随福贵儿塞了个巴掌大的小匣子,说是贾珍从顾三那讨的赔礼,还有些是昨天晚上打马吊赢的,贾珍昨天晚上临睡前吩咐了,全给贾不了作压惊用。
两人退出客院来,看着贾不了怀里的小匣子,贾蓉毫不客气的朝贾不了伸手。贾不了会意,笑着掏出匣子打开,只见这匣子里塞满了银票,多则一千两,少则百十两,还全都是极好兑换的龙头银票。贾蓉贾不了两个细细数了数,竟有六七前两之多!
贾不了把银票分作三份,把其中一份给了贾蓉,道:“剩下的一份给蔷儿,你自己那份紧着点儿,别胡花。”
贾蓉数着自己那一份,心里头正高兴,突然就想起来贾不了想是要置办些产业,就问他:“你不是要买地还是怎么的?干脆也别分我了,连蔷哥儿那份也别给他了,你先拿去买些田地,有出息了再给我们花也是一样的。”
“真的这么舍得?”贾不了看贾蓉脸上还有几分不舍,但还是大大方方的把到手的银票塞回来,便顺意把分给贾蓉的几千两银票揣怀里,边调侃他。
贾蓉不舍的看着贾不了把银票揣回去,踢了踢脚下的青砖路面,打了个哈欠,双眼里沁出两颗眼泪来:“我昨天儿睁了一晚上的眼睛,没睡好。待会子咱就回去?要是再不回去,我怕姜夫子要拆了我。”
“那回去,谁叫你使鬼点子逃学的?我还记挂着几个舅舅家里买地的事情,也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早点回去也好。”
贾蓉困得睁不开眼睛:“我老后悔了!怎么就想不开要逃课,你也不收敛收敛你那脾气!”
贾不了拉着贾蓉的手,又叫了在这园子里的仆从去赶自家的马车来,两人准备着先回家去。
把贾蓉扶上了马车,贾不了正要上去,就见那位余管事过来,恭敬的朝贾不了行了一礼,道:“我家主人今日回城,见公子归家,正好请公子过去说说话。”
贾不了闻言,这才瞧见那园子里驶出一辆宝马雕车,看那马车形制还有那车上套着的两匹毛色一样的好马,便知道这车里乘坐的人必定是贵不可言。
见贾蓉有自家的小斯照顾着,那马车在跟前停了下来,贾不了自是无可无不可,在余管事的搀扶下,上了这两马车。
余管事才掀帘子,贾不了就见车里一张舒适的软榻上,歪着一位头戴如意祥云金冠的公子,身着一身朱膘锦绣衣袍,外罩暗紫色软烟罗刺绣了暗红万字不到头纱衫,腰间玉带上挂着羊脂蟠螭玉、赤金玲珑填香球,脚踩着鹿皮靴,手拿着青玉骨泥金纸绘火凤纹折扇,白净的面皮上剑眉星目,薄唇淡绯,约莫二十啷当的年岁,却是威仪天成,极尽风流富贵。
贾不了钻进车厢,只见这车里铺着花纹富贵艳丽的羊毛地毯,放了张尽是抽屉的凭几,却只有那公子身下一张软榻。
贾不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那公子一伸长腿,将贾不了往榻上一绊,笑道:“孤这车里只有这一张软榻,就委屈茗哥儿与孤同坐了。”
贾不了被他长腿绊得扑在那软榻一角,好容易才正过身子,正当怒目而视,才意识到这人嘴里自称,看着这歪在软榻之上,比寻常纨绔还要玩世不恭的人,贾不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荣宪……太子殿下?”
“嗯,是孤。”金崇熙挑眉,摇着折扇只稍稍挪了挪腿。见贾不了瞪圆了一双狐狸眼儿,小嘴微张了张,竟是大大方方的坐在了榻尾。
金崇熙就忍不住逗他,故意压低了声音问责道:“既知道了孤的身份,还胆敢如此无礼,贾茗贾不了你那项上人头是不想要了?”
听得这话,贾不了在软榻尾挪了挪屁股,找了个安稳的位置坐好,这才向金崇熙一笑:“小子我这是何德何能,竟惹了太子殿下惦记?”
“啧,小东西很伶透嘛!”
金崇熙见贾不了这一笑,乖巧伶俐的小模样便也笑了。坐起身来,轻浮无比的用手中折扇挑了贾不了下颌,目光凛冽如霜,一寸寸在贾不了脸上、身上游弋,竟似贾不了莫得身上的衣服,刮骨一般的,想要把贾不了的皮相骨肉都仔细分辨个清楚。
贾不了下颌骨触着微凉的青玉扇骨,不由得毛骨悚然,这荣宪太子俊美非凡却又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竟是隐藏了头猛虎,警惕而慵懒,却时刻都能爆起择人而噬!
微微闭了闭眼,贾不了感觉那名贵的折扇轻轻下滑,竟挑了挑他的衣襟,吓得贾不了一抖,心跳如鼓只瞪大了眼看人,如受惊了的猫,在不太弄得清楚危险之际,炸了毛不敢妄动又警惕万分的样子,惹得金崇熙嗤笑一声:“像我宫里那只白毛的波斯猫儿,敏感又娇贵,得主人宠着、娇惯着。”
“回……回禀太子殿下,猫难养家,倒不如狗忠诚。”贾不了平复着心跳,大气儿不敢喘,伸手握住流连在自己身上的扇子,按下心里慌乱。
“哦?”金崇熙挑眉,顺势放开手里的折扇,长臂一揽就将少年抱入怀中,一手握住贾不了纤细修长脖颈,感受着手上温暖脆弱的脉搏笑道:“忠诚的狗孤有不少,可听话乖巧又漂亮的猫儿却没有,茗哥儿乳名是叫茶茶还是七郎?”
被人抱在怀里,贾不了后颈脖子上流连手掌,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敢随意妄动:“茶茶,家里惯常唤我茶茶,正好我在族里排行第七。”
“茶茶,好名字,配你正好。”金崇熙脸上惯常带了三分笑,见贾不了握着自己的青玉骨折扇,小心的收敛起他的小爪子,乖乖巧巧如猫儿般窝在自己怀里,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狐狸眼尾上挑,竟比昨日初见更显天真娇憨,便忍不住从凭几上捻了块点心味到贾不了嘴边。
贾不了看这架势,当真是把自己当成了只宠物投喂了,虽心下不愉,但没有十万分把握,实在是不敢得罪他。只得不情不愿的张嘴小小的咬了一口,眼瞧着这位特立独行的太太殿下细嚼慢咽,食不知味的把嘴里的点心咽下。
待金崇熙把一碟子七八个点心,全部喂给了贾不了,这才问道:“点心好吃么?”
“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贾不了诚实的摇了摇头,感觉腹内饱涨得厉害,便赶紧朝人撒娇:“不吃了,嘴巴干。”
金崇熙见贾不才短短几盏茶的功夫就适应了,小小年纪见识也不俗,审时度势收敛起自己的脾气爪子,却又不过分的小心翼翼,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行动大大方方的,知道怎么讨人欢喜,便伸手直接端了小茶壶,自己低头咂摸了一口,才把壶嘴喂到贾不了嘴边。
见贾不了饮了过茶,金崇熙便把人揽在怀里,靠着软枕,还伸手帮贾不了揉着浑圆的小肚皮,哄道:“陪我眯一会子,到家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