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太太息怒 ...
-
直到回酒店，洗漱，躺倒，许枫脑子里还是刚才对戏的场景。
赵夜阑真的...
身为作家，许枫惊觉自己竟然找不出形容词。
这种演技，真的太惊人。
她仅仅是化了妆、戴副黑色的隐形，一举一动，就把周芒——旧时代的女性、豪门阔太、颓废又美丽的配角活灵活现地展现出来。
这角色，许枫在原著里若是花五分心血，让赵夜阑一演，足足演出十分。
那种层次感，不同于人物设定扁平的层次感，令人急于探究其往事的层次感，使得角色仿佛活了过来，又像幽灵附体，令许枫这个原作者，不寒而栗。
作息良好的许枫难得失眠了。
脑海里，黑黢黢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有些恐怖、也有些浪漫。
*
没睡好的后果，许枫第二天顶着两黑眼圈出现，形容憔悴。
倒是更符合李果儿阴森的气质。
身为忠仆，她的戏份和太太周芒紧密捆绑，场场都是布景板，负责吓唬观众、营造紧张感。
台词倒没几句。
连着拍了几条空镜，男女主角陆续到场，准备拍今天的重头戏。
许枫闲下来，趁补妆，眼神在场内逡巡，跨过乱糟糟的设备、满场跑的场务和场记，还有围在监视器旁指手画脚的导演副导演摄影等人，想寻找那道令她夜不能寐的身影。
嗯，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夜不能寐。
许枫眼睛发干地想。
场子里被不同的板子、器材、悬臂隔得分崩离析乱七八糟，现场又狭窄又混乱，许枫没有找到赵夜阑，失望地收回目光。
“肃静啊肃静！下一场，准备了——”
“这场时间长，大家争取一条过，少NG啊！”
开完小会，导演组喊。
停滞几秒的场地又唰唰动起来：
“姣姣等下，唇线花了、别动！”“晖哥，喝点水”“董老师我给您说，一会儿就......”“道具组把菜热一下，这个菜一点热气都没有！喂！”
从头到尾都是那套青色戏服，找好位置立着的许枫叹了口气：
剧组现场还真够乱的。
“行了行了，赶紧就位！！！”
李导拿着话筒催促。
各色人等迅速入席，找自己点位。
混乱中，一道身影从白色挡屏绕了出来，随着她调整步伐和姿态，一步步走过来，先前寡淡乃至平庸的初印象像蝉蜕，或者蛇蜕，一点点瓦解脱落。
从赵夜阑变成周芒。
注意到这一变化的在场众人，皆露出赞叹神色。
真真是出神入化的演技，夜神不愧为体验派，这变化堪称鬼魂上身、大变活人。
当然时间并不容众人多想，打光大亮，机位就绪，倒计时后拍摄拉开。
拍戏的时间线往往很跳跃，根据各主演进组时长，集中安排拍摄，所以同一天的戏份常常八竿子打不着，早上拍结局，下午拍开头的情况司空见惯。
这场戏拍饭局。
男女主角新婚不久，相敬如冰，女主角杨妍心中很不好过；与此同时，出国多年的女配容幼薇回国了。他们现在拍的，正是容幼薇回家吃饭的戏，演员多、机位多、心理变化细腻复杂，想一条过难度不小。
装修豪华的餐厅中，一对新人坐在饭桌前，流水似的佣人上菜、择菜，流水般退去。菜是刚上桌的，热气腾腾；
一号机位给大全景，二号机位则在房门口，相同之处是，构图的黄金分割点都聚焦在周芒和男主角身上。
太太周芒着一身苏式旗袍，乌发如云堆在脑后，葱削般的十指尖点着朱寇，正不紧不慢剥荔枝；旁边容家老爷朝小两口问话，她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眼神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从深处翻出绿色藻类。
纠纠缠缠的。
鬼魂般的青衣忠仆袖手，立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她在随时等太太吩咐。
门铃响起。
容家老爷并未听见，是以在座谁也不敢先开口。
不过门铃不屈不挠地又一遍响起，见老爷皱起眉头，太太察言观色：“门铃刚才好像响了，老爷？”
旧式家庭的统治者咳嗽一声。
镜头捕捉到男主角微动的表情。
“爸，太太...我去开门”
“别，果儿你去。”太太脖颈忽然诡异地微折一下，语气怪怪的：“快去啊！”话到最后变得尖锐。
李果儿沉默转身。
容应辉拧住剑眉，唰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她打开门。
“小薇！小薇你回来了！”
“......”
除一个机位定着拍周芒，其余机位哗啦啦移向门口
男主角和女二号开始含蓄地互诉别离之苦。
镜头里，周芒含哀带怨的柳叶眉抖了一下。
她身后仍旧立着幽魂般的忠仆，垂着眼，古井无波。
但从李果儿、或者说许枫的视角看去，精致的银线苏绣在月白软缎上蛛网般蔓延，细细密密像周芒不可说的心思。脆弱的脖颈弯出倔强弧度，卡在旗袍镶银边高领上，如鲠在喉，强撑架势。
指尖鸟喙子似的朱寇忽而掐破荔枝皮。
“一号机位，给一个手部特写！”
门口桥段结束。
男主角和女二号前前后后走进饭厅，桌上的人从四个变成五个，气氛更压抑了。荣家老爷沉下脸。
容幼薇抬头，温柔微笑：“嫂子，你好。”
杨妍下意识地看向丈夫，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眼神中的警告和维护之意。她的嘴角僵硬，声音麻木：
“...你好。”
“别呆着，都动筷啊，菜凉了。”太太周芒忽然插话。
之后的谈话可谓暗流汹涌。
三个女人一台戏，说着言不由衷夹枪带棒的话，端着鸟儿一样的吃相，眼神互相飘着，直到话题被杨妍拽向他俩的新婚。
“呲————”
汤匙刮蹭碗沿，发出刺耳声响。
周芒脸色苍白，平静地放下汤匙，抬手欲拢鬓角，又迅速放手、婀娜起身：“老爷，我饱了。”
“......”
餐桌上一阵沉默。
“回去吧。”容家老爷挑浓眉，不以为然。
“镜头跟主仆！二号机位继续拍饭局”
监控器的特写中，李果儿的凝视中，白若温玉凝脂的手轻飘飘地搭上仆人胳膊，旧时代的女人弱柳般，扶着忠仆走出客厅。
甫一出门，周芒的脸色便阴沉得吓人。
脚步声回响在长廊上，所到之处，佣人们皆吓得退避十尺，如遇蛇蝎。
导演盯着两头的监控器，紧张得直搓手。
这条快拍完了，就差最后一点，两边可千万别给他NG！
阖上卧室门，李果儿刚回头，一个巴掌迎面照着脸扇过来：
“废物！”故作平静丢干净，周芒的表情歇斯底里：
“没宁教的顽意儿，要你何用！！！”
一巴掌力气不大，却着实扇得李果儿懵了片刻。
找到感觉入戏没多久的许枫也懵了。
她简直被这实打实的一巴掌抽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李果儿，其实在演戏的事实：
台本上写得明明是周芒咒骂李果儿，根本没有这一巴掌的戏份啊！
但看着对面陷在角色里没出来的女人，导演也没喊卡，说明从镜头来看，这一临场发挥的情感表达是流畅的，而周芒，是真心实意只能通过迁怒的方式，扭曲地发泄情绪。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仅仅用只言片语，几句设定草率决定配角悲剧人生的原作者许枫，在有若实质、表达痛苦的“周芒”面前，被她的情绪带动——
她好像忽然，有些理解表演的意义了。
思维电光火石，打通关节；
所以李果儿会怎么做？
镜头里，青衣的仆人扑通一声跪下，以伏跪在地的姿态。
她咚咚地磕头，实打实磕，震得实木地板嗵嗵响：
“果儿没用，太太息怒，太太息怒，别气坏身子......”
周芒身子娇弱，力气不大，也扇得玉白手掌泛红；
她眼角也蹿上一抹红，在镜头大特写中，眼神含恨含恨，泪花闪烁如波光，又如被打碎的镜面，也如石子投进死水深潭，没个响。
周芒一转身，像昔日昆曲名伶在舞台转身般，往内室去了。
“CUT!!!!!!”
包含激动的大喊后，场中爆出掌声和欢呼声：
“哇————”
“太棒了！一条过！”
“一条过啊诸位！！！晚上加餐！！！”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太太息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