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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杏不出墙(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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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偏远,人烟稀少,又有不少女子含着怨恨在此了却一生,刚一走近,王公公便觉后脊发凉,纵使阳光正好,他看着萧索的落叶忍不住打个寒颤,靠近高闵成几分。
“王上,要不要去通报?”
“不必”。
在这里当差的宫人大多懒散,此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高闵成站在冷宫的门后看着两月未见的人。
王公公顿感心酸:“娘娘瘦了,憔悴了许多”,他瞥一眼高闵成,双唇紧抿,神色冷毅。
曲怀从小是荡秋千的好手,有多高能荡多高,可这个秋千挂在一棵歪脖树上,绳子也不大牢固,她只能脚尖点地,轻轻晃几下。
“宝晴,我好无聊,给我讲个故事吧”,曲怀的日子是无聊乏味,却又充满艰辛,度日如年,只能自己找乐子。
宝晴一边在脑子里搜刮记忆,一边继续手里的活计,她托了好大关系才买来一些粗布和针线,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她想给曲怀缝一件冬衣。
幸好她平时听的看的够多,库存丰富,不然曲怀兴头一上来能整整听一个下午,早就无故事可讲了。
“那就说说禁卫军统领上官诉,这个人您知道吗”,宝晴问道。
曲怀点头:“见过,样貌不错,身材也好,年轻有为,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不熟,他有什么猛料?”
这些天和曲怀相处,宝晴总是时不时能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语,随之又说服自己大概是娘娘读的书多,知道的东西也多。
“据说这位上官统领和郑美人的贴身宫女有私情,也因此明里暗里帮衬过郑美人不少”,宝晴抑扬顿挫讲述八卦。
曲怀吸一口气蹙眉:“真的假的?我听说上官诉已有婚约,怎么和宫女勾搭上了,早知道我也对他下手了”。
宝晴习惯了曲怀的口没遮拦,反正这里就她们两个人,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她接着道:“当然不会有假,奴婢的要好姐妹在郑美人宫中当差,这是她亲眼所见,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再说上官统领和王大人千金的婚事,分明就是王小姐一厢情愿,硬着脸皮求来的,王上赐婚无法推脱,再说禁卫军和宫女有私情是不被允许的,他也是无可奈何,但听说他一直在想办法拖延婚期”。
原来还有这样的内幕,怪不得他身上带着一种忧郁的气质,曲怀感叹:“真是委屈他了,爱而不得却勇于抗争,不屈不挠,不向恶势力低头,太有魅力了,反观高闵成,乱点鸳鸯谱,拆散有情人,呵”,一拉一踩,末尾的一声轻讽,态度分明。
毕竟宝晴是货真价实的宫女,骨子里深刻着尊卑观念,虽然曲怀每天必不可少的一件事就是花式骂高闵成,但她还是出口劝道:“娘娘,您别这么说王上,他有他的苦衷”。
曲怀踢飞脚下的小石子,嗤道:“他能有什么苦衷,是非善恶不分,你不许为他开脱,咱们能有今天全是拜他所赐”,她不想再与宝晴争辩,从秋千上站起来,“我累了,睡一会”。
曲怀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王公公的心揪到了嗓子眼,这小祖宗还真是什么都敢说,生怕帝王一怒之下血流成河。
“王上,娘娘一时口不择言,您…”
“下旨上官诉三日后完婚,即刻前往前线练兵”,高闵成语气不善,面若冰霜,衣袖下双拳紧握。
思念就像毒品,一旦沾染,欲罢不能。
第二日高闵成又带着王公公出现在冷宫,王公公不知是喜是悲,昨日怀妃出言不逊,王上未有只言片语,却对怀妃赞赏有加的禁卫军统领看似恩宠,实则打压,今日又来,他倒想看看怀妃出什么新花样。
他们来的时候临近中午,曲怀正在院子里吃饭,只听她大喊一声:“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宝晴道:“整个王宫都传遍了,而且今日上官统领也没有当值,想来是真的了”。
原来她们是在说上官诉的事情,这件事实在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王上却悄悄派人散布消息,再看此刻王上稍微翘起的嘴角,王公公心中了然。
曲怀倍受打击,像蔫了的黄瓜:“那我从今以后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上官诉了,高闵成啊高闵成,你还真是有本事,逼婚拆散有情人,等等,宝晴,你说会不会是高闵成也喜欢那个宫女,故意报复上官诉?”
宝晴想不通这些阴谋诡计,也不敢随意揣测君主:“宝晴不知,不过按理说上官统领掌管禁卫军,和边疆战事八竿子打不着,宫中倒是有不少传言”,宝晴说的是事实,战场刀剑无眼,和陈国越发剑拔弩张,现在调去边疆绝非喜事。
“八九不离十了,显陈交战已成必然,届时死伤无数,上官诉丢了性命在情理之中,这一招又狠又妙”,曲怀咬一口馒头,“还以为他对天儿一心一意,结果为了别的女人拈酸吃醋,帝王之爱不过如此,幸好我不像那些傻女人苦苦等他”。
话刚说完,就被宝晴戳穿,她一脸疑问:“娘娘,您就别嘴硬了,您对王上的心意奴婢都看在眼里,您真的变了”。
“变了?哪里变了?”曲怀明知故问,以前的曲怀是NPC,现在的曲怀有血有肉,这也是曲怀设计的系统的一大特点,每一个场景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玩家进入系统后,其余NPC仍保留之前的记忆,在玩家离开后,这个世界的人物继续生活,就像天儿完成任务后,高闵成任仍然记得她。
这个设计对玩家来说存在一定风险,万一被人起疑,当做妖魔鬼怪借尸还魂,下场一定很惨,曲怀算是幸运,一来高闵成当时对她不上心,二来后妃突然醒悟欲争宠爱,再正常不过。
宝晴自小侍奉在曲怀身边,以前的曲怀温婉恬静,不屈不挠,曲国国破后一度想舍身取义,可现在完全变了,性格变了,感情变了,思想变了,只有容貌没有变。
她试着问出心中最疑惑的问题:“娘娘,您真的忘了子昭吗?仿佛一夜之间,您对王上情根深种,奴婢不解”。
子昭?曲怀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子昭是何许人也,那个跑酷男孩。
她迅速调整好心情,编出一则谎言:“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令我家破人亡,却又对我关怀备至,我逃他避他冷落他,我与他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子昭与我相伴十几年,我本以为这就是爱,所以我下定决心随他远走,了却往事,却没想到被他拦下,我又想这便是死期了,谁知他丝毫没有责备我,宝晴,若是你,你会如何?”
宝晴亲眼见证过高闵成为她所做的一切,早就被感动了:“怕是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被打动吧”。
曲怀顺着她的话:“我也不例外,我劝自己王朝兴衰都是必然,怨不得他,可是没想到,他爱的根本不是我,在梁静一事上,若换作天儿,他恐怕苛责一句也舍不得”。
听了她这番表明心迹,情真意切的独白,宝晴一震,原来她早就情根深种,终究却是错付:“娘娘,王上会明白的”。
“我是冷宫罪妃,他是九五之尊,恐怕,早已忘了我”。
门外的王公公听得眼眶湿润,他多想冲出去告诉怀妃,王上心中有您,此刻还在挂心,可他只能忍住,用衣袖掩住伤悲。
第三日依旧来到冷宫,这已然成为高闵成的每日必修课,却苦了王公公,日日揪心,为一对鸳鸯扼腕叹息,其实虽说他一直在心里觉得将怀妃放出来便是,可他也明白,不管怀妃有无过错,众目睽睽之下龙嗣因她而无,总要给梁家一个交代。
今日不赶巧,曲怀没在院子,秋千上空荡荡,只有丫鬟在做针线活。
刚想说要不要问问当值的太监,就见两个小太监向他们迎面走来,有说有笑,怀里还抱着许多橘子,吃的津津有味,并没有发现他们。
“这橘子真甜!”
“可不是,也不枉被老太婆追了一路,嘿嘿”。
话音刚落,两人抬头看见了高闵成,胆子都被吓破,慌忙跪下,橘子散落了一地,嘴里的橘子也没来得及咽下去,卡在嗓子眼,也不敢咳嗽,脸都涨红,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疑问,王上怎么会来冷宫?
王公公是个人精,示意他们不要出声,向他们招手,两人随机连滚带爬上前任凭吩咐。
王公公压着嗓子:“怀妃娘娘呢?”
平时他们懒散惯了,冷宫之外还有禁卫军把守,没人能逃出去,根本就不曾在意过曲怀的行踪,刚想说在院子里,一看院子却闭了嘴,半天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高闵成明显不悦,俩太监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正当他们准备赴死时,高闵成开口:“下去吧”,如释重负,他们当即谢恩,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高闵成看着曲怀费力的从墙上翻过来,一跃而下,满脸欣喜,他也被感染,脸上显出一点柔光。
冷宫被分成大大小小几十个院落,每个妃子都是互相独立的,却不成想他这个怀妃是个小猴子,飞檐走壁,攀上攀下去别处串门,也不怕摔着自己。
曲怀兴冲冲招揽宝晴:“快快快,刚摘的新鲜橘子!”
宝晴看着她从怀里掏出来一堆黄澄澄的橘子,问道:“您去偷橘子了?”
曲怀白她一眼:“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这叫窃”。
她剥了一个放进嘴里,闭眼享受甘甜:“真好吃!”
“娘娘,听说太妃对这些橘子宝贝得很,您是怎么得手的?”宝晴将一个剥好的橘子放入她手中。
“这个嘛,你有没有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曲怀得意地卖了个关子,“我送给高闵成的那盆橘树也该结果了,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门外的王公公也随着曲怀之乐而乐:“娘娘今日的心情好了许多”,破天荒的没有对高闵成破口大骂。
高闵成心里喜滋滋,脸上不动声色:“把那棵树结的橘子给她送来一些,别被她发现”。
连着三天晴朗好天气,第四天却是阴天,阴沉沉让人感到压抑,天边乌云层层叠叠,王公公劝到:“王上,要不明儿再去吧,约莫着要下雨,娘娘恐怕不会出来”。
可是高闵成执意,似乎有股力量在牵引他:“无妨”。
果真奇了怪,王公公明明问过宫人,他们都说晴天的时候曲怀会在院子里,阴雨天会在屋子里,可这黑云压城,曲怀竟然也在外面。
“娘娘,进去吧,快下雨了”,宝晴的袍子做了一大半,正在绣花样,想着曲怀喜爱梅花,和冬天也相配。
今天的曲怀有些不一样,整个人病恹恹的,一点精神也没有,呆呆坐在秋千上:“宝晴,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我们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了”。
宝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娘娘,您这样伤心,宝晴也很难过”。
在冷宫的日子没有尽头,她的一分一秒都很宝贵,她这几日一直在思索,与其毫无希望的耗下去,倒不如读档重来。
曲怀认真的问宝晴:“你知不知道怎么死去不痛苦?”
宝晴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赶紧到曲怀身边:“娘娘,您别吓奴婢,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总会有办法的”,说着竟哭了起来,虽然平常曲怀谈不上有多么开心,但她的每一天都是神采奕奕,都怪这该死的天气。
对曲怀来说,这只不过是重新开始,对宝晴却是天人永隔。
她叹一口气:“你是个好人,这件袍子我怕是用不上了,你绣成自己喜欢的图案吧”,曲怀越过宝晴,捡起来地上的衣服,顺便拿起了针线筐里的一把剪刀。
她定定心神,毕竟自杀这种事还是头一次,说不害怕是假的。
天气越发阴沉,轰隆一声雷声大作,紧接着倾盆大雨顺势而来,曲怀心想:她死的这天雨下的很大,就像依萍问她爸要钱那天的一样大。
“我曲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她闭眼扬手,将剪刀送入胸膛。
“娘娘!”
“怀儿!”
……
真的,真的,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