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悲欢(上) ...
-
顾衡挂了电话，一手攥着手机，单手撑地，却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手/榴/弹破片往四周炸开时，她避闪不及，弹片割开了小腿的肌肉，只是当时精神绷得太紧，根本就没有感觉到疼。
潘野走到门边，没说什么，俯身搂住顾衡后腰把她抱了起来。
“没事了？”他低着头问。
顾衡心绪并不在此，她脑海中已经开始回放天蝎行动中一些值得深究的细节，因而对外界刺激并未有太多回应。她点点头，随口嗯了一声。
“没事了就给我去睡觉。”潘野怒火窝在心里压着，就像地底隆隆涌动的熔岩，随时都会喷发出来毁灭世界。
顾教导员却并未过多留心跟前这人难以捉摸的心理活动，思路还在脑海中一步步顺延，她逐一推敲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根本无暇他顾。想到手边要做的事情，便顺着潘野的话答了句：“我要回营里。”
这句话算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巴尔干火＊桶，潘野两道浓黑的眉已经拧成了疙瘩，他沉着声开口，犹如积雨云中潮湿空气摩擦产生的沉闷雷声。
“要不要我再给陆老师打个电话，汇报一下你在特一营的表现啊？”
“我？”顾衡皱眉，“我怎么了？我表现不好吗？”
“刚质疑完营长的命令，还感觉自己表现很好？”
我质疑什么了？
这个念头在顾衡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花了点时间才琢磨明白。
低垂的眼睫下，荧润的眸子里光亮微一闪动，却转瞬即逝。
她抬了抬眸，沉黑的眼底平淡无波，却如夜幕下潜藏着无数急流的深远洋面，叫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缓缓开口，眸光淡漠疏离。“论职务，你是营长，我是教導員，我的任务是协助和指导你开展工作。如果你潘营长有什么命令下的不对，或者方法欠妥，我当然有权力，也有义务质疑你。怎么，潘野同志，你对我们两个人的工作性质还有什么疑义吗？”
她语气不疾不徐，淡淡的眸光落入他眼底，却异常的坚定与决绝，一丝一毫都不回避。
他狠狠咬牙瞪着她，恼得咬牙切齿，可恨那人还冷眼旁观，根本不知他如何恨她，可不气煞人也？！
潘营长，潘野同志，一字一句戳在心上，比削肉剔骨还要疼。
他向来是知道她的，每次一跟他谈起工作，就冷静理智到无情，又怎么会在意他的感受？
潘野气的咬牙，通红的双眼怒视着面前的女人，恨她，恼她，却更恼自己，为什么要对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动情。
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中放映而过，他极力想要从那些过往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无比清晰地记忆起，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没有过回应。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从来都不领他的情。
他真的怀疑她根本就没有心，不然为什么对他这么残忍，她都不会心疼。
潘野松开攥在掌心的小臂，狠狠瞪着眼前的女人，揽在她腰间的臂弯决绝地抽离。
顾衡站不住，只得扶着床拦，却见他退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啊，你自己走。走到医院门口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说的是气话，气到不能再气。通红的双眼，里面埋藏了太多的情绪，郁积在心中却宣泄不出的悲愤与哀鸣。
她眸中似闪过一抹不忍，却什么都没说，垂眸，目光落到蓝白病号服遮掩下的小腿上。
缝合时打的是局部麻醉，她能听到手术室的医生叽里呱啦议论着她那两条被弹片切成牛犁过的田地一般的小腿，语言之生动几乎等同于直接把那血淋淋的画面呈到她眼前。
可转念一想，人家国家登山队的模范队员带条假肢还敢爬珠峰呢，打得再稀烂那他妈也是条腿。
她干脆不再去想这个，攥着床拦的指节紧得泛了白，她一点点松开，一步拖着一步，一寸寸的往外挪。
伤口根本就还没愈合，一承重又迸裂开，殷红的血珠洇透了绷带，打湿了蓝色条纹的病号服，顺着脚踝缓缓地流淌下来。
潘野看着地板上留下的斑驳血迹，像雪中开残了的梅花，刺目的红色在大片白色的衬托下却显得愈发单薄无力，一转眼就要随风而逝了。
顾衡低着头，却看都不看一眼，她真的想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回去。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连咬牙生挺的动作都没有，他怀疑她生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痛。
可……可他又想起在草地上找到她时的样子。
她拿枪指着自己，紧紧偎在那身体尚有余温的人里，身子颤抖得像寒风里的一片枯叶。
她那么疯狂地要杀死自己，分明就是要死了，心上疼得要死了。
一想到这些，他又不忍心。看着她留下的血迹，每一步都走得倔强不屈，像极了扑火的飞蛾，奋不顾身，义无反顾。
潘野一步跨出病房，看见那女子佝偻下来的脊背，柔若无骨。她靠着墙喘息，头无力地垂在肩上，整个人都瘫倒在墙面上，从潘野的角度看，却像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那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逞强？
这念头凭空冒出来，不知从何处来，更不知要止于何处。
潘野偶尔也想动动脑子，可大脑零部件生锈得厉害，卡顿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那人却好像察觉到他就在身后，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想把腰背挺直，可终究是做不到。顾衡试了几次便放弃了，好像要逃离什么似的，挣扎着一步一步拧巴着往外挪。
潘野气得火气直冲天灵盖，大步抢上前，不由分说把那人扛在肩上，赌着气大步往楼下走。
“顾衡，要不是看在乔梁的面子上，我今天非抽死你丫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悲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