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创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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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拯救更多的人，更多像乔梁一样的人。他们还活着，可他们随时都会像乔梁一样死去。尽最大的努力去挽救他们的生命，小衡，这就是你的任务，也是政工人员存在的全部意义。
——陆航
空军第六三一医院，住院部走廊里站着三个涂满油彩神色凝重的人。
PTSD，这是医院给出的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
虽然只是有早期的倾向，但顾衡反应已经严重了。
麻醉刚过，她就把自己关在病房洗手间的小隔间里，谁喊她都不开门，也不出声，只是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听见她在里面号啕大哭。
潘野看着眼前那道白色的木板门，里面的哭声二十分钟前开始减弱，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地呜咽。她36个小时没阂过眼了，他真的担心她撑不下去。
他想起在回途的直升机上，那个被他抓在怀里、一路上都在挣扎着要杀死自己的女人。
她一口咬定是她杀了乔梁，她要偿命，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他也再问不出别的什么事情了。
活着已经成为了一种可耻的苟且，对于这样的人，谁劝还有用呢？
潘野又气又急，被她逼急了脱口说了句气话，却没想到，她竟真的不闹了。
“我是营长，要追责也该是我负责，要寻死也合该是我先死。顾衡，你要执意追责，就把我给毙了！出了事儿让女人顶缸，我还当个什么狗屁的营长！”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问，“是我杀了他……与你何干？”
“老子不管这个！”他喊道，“你要去寻死，除非先毙了我！你敢开枪，我就跟你一块儿死！”
顾衡像是被他吓住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动。腕子还被潘野攥在手里，她却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颤抖的身子软软地顺着舱壁滑落，却被潘野抱住。他把那惊慌无助的小女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尽他所有的绝望和恐惧，听她把脸埋他胸前，一声声的抽泣着。
沙哑了哭声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人心上，凌迟一样的痛着。
那就是杀死乔梁的那把刀，他们都知道的。
他们最亲密的战友走了，带走了他们所有的天真。
＊＊＊
潘野站在门外，看窗外蓝天下飘过的白云，数飞过的鸟，数秒针，数自己的心跳，数一切能熬过这段时间的东西。
正发愣，他却猛然之间想到什么，找医院的人借了台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短暂的交涉后，手机接进了一个视频电话。
他重新回到病房，敲了敲门，拿着手机问：“顾衡，陆老师的电话，你接不接？”
他很清晰地听到，里面的人，哭声顿了一下。
见她终于有了回应，潘野急忙扩大战果，“陆航陆将军的电话，你接不接？”
隔间里陷入了沉寂，就像停止转动的时间。
短暂的安静过后，却听见“哒”的一声，门栓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衡打开门，抹了抹眼泪，看到手机屏幕上，映着那个头发花白蓄着小山羊胡慈眉善目的老头儿。
她要开口，喉咙却嘶哑得发不出声。她狠狠咳嗽了两下，抱住手机，红肿的眼里又掉了眼泪。她哽咽着唤了声，“陆老师……”
那边的老头却笑得慈眉善目，温和问她：“小衡，怎么又哭鼻子了？”
她开了口，可话还没出口，眼泪流掉下来，就好像是它们会说话一样，争先恐后，一个一个，都要跟电话里那小山羊胡的老头倾诉尽满腹的哀戚与悲怆。
陆航缓声安慰说，“别着急，慢慢儿说。老师今天下午没课，刚好想跟你谈谈心。”
像是被闸门堵塞了整个雨季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顾衡脑子里塞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没顺序，没逻辑，颠三倒四，断断续续，潘野在门外听了许久才理出点头绪。
可他却分不清楚，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心底最绝望的执念。
陆航却不一样，他是军事心理学的专家，最擅长凭借敏锐的洞察力辨别出哪些是事实，哪些只是她一厢情愿却最终未能成真的虚妄之言。
可他并没有去纠缠顾衡到底该不该为乔梁的死负责这个把她缠进局里的问题，他只是说，“小衡，你要是在心底认定自己杀了一个人，就从地上爬起来，再去救一个人。”
她摇头，哽咽得说，“可是他回不来了……”
“所以这件事情才更需要你去做。”陆将军言辞温和，却没有丝毫犹疑。
“你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去改变还有挽回余地的事情，而不是在无力回天的愧疚中做无穷无尽的追悔。”
他看着顾衡，恳切地说，“那没有意义。”
小小女孩子看着屏幕中温言细声的老师，懵懂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火光。
在陆航面前，她永远都是个孩子。
陆将军抬起头，望了望南京清澈湛蓝的天空。
他看着远处无垠的天际，就像看见了埋骨在异国他乡却为祖国撑起一片天空的英灵。
“去拯救更多的人，更多像乔梁一样的人。他们还活着，可他们随时都会像乔梁一样死去。尽最大的努力去挽救他们的生命，小衡，这是你的任务，也是政工人员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看着她从无知懵懂的少女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特战营教导员，整整七年的时间，其间的欣喜与忧愁，都是他们之间的回忆。顾衡是陆将军最得意的弟子，她继承他的思想，她终将把这思想的火种带往远方，带到他无法去到的远方。
他看着自己狼狈至极的学生，问，“你的母校，是否还依然是你的骄傲？”
她卖力地点了头。
“你也是我的骄傲。”他不假思索地说。“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蝉联三届的优秀学员，老师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这句话又勾起了往日的回忆，那段青葱美好的校园生活。阳光把苍翠如茵的草甸晒的松软和暖，她坐在校园的树荫里，读着一本又一册线装的大部头书籍，看花丛间翩飞起舞的蝴蝶。
现在再回想起，即使因为偷懒被陆老师骂，也是快乐的。
顾衡爱极了她的母校，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关键是要相信自己。”陆老师又说出了他最爱对她说的那句话。
“这是你的义务，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务。”
顾衡眼里熄灭的光芒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她抱着手机激动地喊：“我知道了老师，我现在就去写反思！”
挂断微信电话，鬓发花白的老将军步出游廊，抬望眼，长久注视着远处蔚蓝如洗的天空。
他身后的暖房里，逗弄笼中画眉的侄孙抬起头，不解地问，“三爷爷，您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为什么还要让顾师妹跟队去执行任务？”
陆老摇了摇头，喃喃道，“年轻人啊，多历练历练，将来才能堪大任。”
年青的校官眸光一动，他当即便意识到，老将军这句看似随意的话里，却在不经意间吐露了他的真心。
他当然知道，顾衡这样才华横溢又有胆识有魄力的青年才俊，被提拔重用不过是早晚的事。
现在看来，这个时机就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创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