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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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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庭素烹开了茶,替太后斟上。她动作温顺,眉眼间看起来甚是天真。
“素儿愚笨,竟是不懂。素儿只是觉得,太后这几日实在劳神,素儿看在眼里,心中着实着急。
若是往常,素儿研制些逗趣儿的小玩意儿,或是新做些时令点心,便可哄得太后开心。可现如今,看着殿下终日忧思,素儿却半点也不懂得替殿下分忧……素儿的心中,着实惭愧。”
朦胧的水汽渐渐升起,木庭素的眉眼掩藏其中,看不清表情。
姬太后捧起茶盏,氤氲的茶香气,也未能解开她眉心的死结。
“你这几日在朝上,也听了大臣们的几番辩论。哀家所提的宜州王,和崇州王所提的克焉王,你觉得哪一个好?”
“素儿愚钝。素儿与宜州王仅一面之缘,亦能看得出王爷气宇轩昂,英姿不凡。素儿并未见过克焉王,只是听人说他勇武非常,战功赫赫,是一位铁血男儿。”
姬太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你所说的,均是些女儿家心思,不过是看哪一位更是好儿郎罢了。”
木庭素以袖掩面,脸上一片红晕,看上去实打实地难为情,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似的。
“妾身只知道些女儿家心思,哪里还懂旁的。娘娘权当素儿是只陪着解闷儿的鹦哥儿便好,还望太后不要嫌弃。”
“你自幼生长在宫外,历来又恪守妇人家的本分,不曾读过什么书。这些事你不懂得,也是情理之中的。”
像是怕木庭素会为此事多虑而自卑似的,姬太后伸出手,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慰。
她其实从没有指望过一个太医家出身的侯府媳妇木庭素能为她在朝堂之上排忧解难。
只是许多话,有人能听听便是好的。何况这些事情,更是不能随便对旁人说的,单纯恭顺的木庭素在她看来是最佳的听众。
“这宜州王,是我还在先帝宫中做贵妃的时候就相识的。他的人品我最了解,确是有些小聪明。
但他贪图享乐,没有野心,平日里结交的多是文臣,也成不了气候。”
姬太后说着,接过了木庭素递来的一盏红枣珍珠羹,吃了两口。
“而这克焉王,手中掌握着七万大军,长年累月亲自带兵在外征战,战功赫赫。朝中的武将们,多以他为重。要你说,这两个人,谁更胜一筹呢?”
木庭素从太后手中接过吃剩的羹来,又递上一盘果子。
“妾身不知。但听太后的意思,似乎是克焉王更有建树。”
“克焉王确实是沙场上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他为人太过刚直,不懂朝中之事。他蔑视文臣,偶尔上朝,听朝中言官议事,竟公然一口啐在地上。为此,他还得罪了一众大臣。”
“竟有此事?”
姬太后默默饮茶不语,表情看上去心事重重。
木庭素伺候在一旁,颇为耐心地陪着太后一同沉默,对于摄政王之争,表现得并不特别感兴趣。
太后既然不愿意谈论此事,木庭素便只专心在那新进贡的雨山翠芽之中,捡出最完整、最鲜嫩的来。
她自进宫服侍太后起,历来是在所有贡品中,再挑拣了拔尖儿的献给太后,自己则吃用都是挑剩下的。
她低眉垂眼,心无旁骛地挑选茶尖的样子,看上去格外的清新纯净。
姬太后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几天在太后和朝臣们那里所沾染上的乌烟瘴气,全部被荡涤干净了。
这心情一好,便又有心思说下去了。
“既然如此,苏雅身为文臣,为何要力挺对文臣不敬的克焉王为摄政王呢?”
“这……想必这位苏雅大人,是一位不计前嫌的大度之人?”
“苏雅虽为能臣,但在哀家看来,却与这‘大度’二字,是不沾边的。”
“如此素儿便不知了。”
“你可知道章华王,崔玄?”
木庭素手一抖,一只鲜嫩完美的雨山翠芽的茶尖,在她指尖被碾成了碎末。
不过当她下一秒回太后话的时候,却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淡语气。
“章华王骁勇,举国上下无人不知。”
姬太后轻笑一声。
“这崔玄,真可谓面面俱到。他常年在外征战,而朝中的势力也是半点没耽搁。”
木庭素没有直视太后,而是将眼神放在太后茶盏中碧色的茶水上。
“所谓能者多劳。素儿只是侍奉太后,做些女儿家的活计,已经觉得力不从心。王爷却能在外调遣将士,在内结交大臣,这样看来,百姓们对王爷的敬重也不是无凭无据的。”
姬太后从鼻孔中逼出一声冷笑。
“他倒是内外兼顾,忙得很呐。这也是他姓崔,若是姓了司徒,怕是这万里江山都要是他章华王的了。”
那日玉兰树下陪姬太后饮茶聊天,木庭素终于摸清了宜州王和克焉王两王相争的真正内幕。这原来是姬太后和崔玄的一场博弈。
不过木庭素很清楚,姬太后虽然有些久居宫中的智慧,却并不是会图谋之人。
她自幼生长在富庶又远离政事的武图候府,进宫后又立刻得宠。
先皇后早逝,后位空缺,她为先皇诞下唯一的皇子,一举填补了后位。后宫妃嫔中只有一人诞下一位公主,因此无人能与她抗衡。
姬太后这一路走来顺遂异常,因此心思也是简单一些。至少木庭素曾经被崔玄一眼看穿的那一套伪装单纯的本事,在她这里却颇为受用。
作为姬太后的亲侄女,姬文鸢心性与太后也是颇为相似的。
自从那日兵变,译康被急召召走之后,他便未再回到锦州城的王府,而是一直在集水守土。
姬文鸢还未出月子,又先后经历了父亲去世,丈夫无法守在身边的接连打击,变得有些郁郁寡欢。还好儿子译伐乖巧可爱,她让乳娘日日抱着在身边,亲自关心他的冷暖饮食,一刻也不曾放松。
译康虽然身在远方,却也日日牵挂他们母子二人。三日前,他刚得了一些上好的牛乳粉,便命随身的柏青快马加鞭地给王府送了来。
姬文鸢收了东西,虽然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还嗔怪着。
“这些牛乳粉当真是好,颜色如象牙一般。只是太医说过,孩子还这样小,肠胃娇嫩,却还喝不得牛乳。”
“王妃,王爷嘱咐过,这些牛乳粉不是送给世子的,而是送给王妃您的。王爷知道王妃生产辛苦,便叫多饮些牛乳,补补身子。”
姬文鸢的脸上一阵泛红。
“我这里要什么都是有的。你叫王爷莫要担心。天气转暖了,我这两天做了两双薄些的鞋子,你给王爷带了去吧。”
柏青应了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
“王爷还有这一样东西,让我交给王妃。”
姬文鸢接过来,是一个小包裹,用浸湿了的宣纸,松松散散地包着。
她揭开宣纸,一股熟悉的幽香,好像四月天里林间涓涓的细流,缓缓地流淌进她的心里。
包裹里是一朵半开的白玉兰花。
由于用潮湿的宣纸抱着,花儿还非常新鲜。姬文鸢捧着这朵玉兰花,一时间语塞。
“这花是王爷亲手摘的。王爷摘花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王爷他说什么了?”
“嗯……我记得王爷说……‘这花开得真好,总想让她也瞧一瞧’。”
“王爷说了,一定要趁着花还新鲜给王妃送来,务必要让王妃看到的花,和王爷看到的是一模一样的,差了一点儿都不行。”
姬文鸢的心头一股暖流涌入。她想不到,被心爱的人无时无刻惦记着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美好。
这花开得真好,总想让她也瞧一瞧……
“柏青,你可看得到我窗户外面的那一树海棠花吗?”
“看见了,红花黄蕊的,甚是好看。”
“你去那树上,折下一枝,给王爷送去。”
柏青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咳!王妃有所不知,王爷在集水城的府中,也种着这样的海棠花。红的粉的都有,看都看不过来呢。”
姬文鸢掩嘴轻笑一声。
“那我这院里也栽着一棵白玉兰,你可知道王爷为何还要叫你送花给我?”
柏青挠挠头发。
“柏青不知。”
“你还没有心上人,当然不明白。”
柏青稚气未褪的小脸一红。
究竟是什么原因,王妃告诉我便是了,何须这样埋汰一番……”
角落的小床里,未满月的婴儿发出一声稚嫩的咿呀。姬文鸢把脸转向窗外的海棠花,淡淡地笑了,脸上的表情早已不似一天前那样愁苦。
“王爷是爱读书的人,你自幼便跟着他,想必也读了不少书。那我问你,你可知道为何自古以来,文人骚客独爱咏月?”
“可是因为那月亮幽静、纯美?”
“却是,也不是。”
“柏青不明白了。”
窗外的微风轻轻拂过枝头,那一树的海棠摇曳着相互摩梭,像是恋人间轻柔的爱抚。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轮明月,便可叫这全天下的有情人千里与共。虽身在异地,抬起头却可以看见这同一轮明月,也可以聊以慰藉了。”
“那么这花……”
“这同一朵的白玉兰花,王爷看见了,触动情肠,便想让我也能看看。虽然他处有玉兰,我处亦有玉兰,但我处的玉兰花,却终究不是这同一朵。虽然我们身在异处,王爷却希望我们俩人看到的春色,是同一样的春色。”
柏青快马加鞭返程了,带着姬文鸢日夜从窗户中看得到的那一枝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