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魔渡》琉璃镜

10、重生魔月宫

　　阴风飒飒，相隔神魔二界的忘川带着它的一切是非善恶就这样出现在闻乐面前，让她有些许缓不过心神。

　　近三千年了，她甚至没想过还能出现在这里，离神界最近的地方。一步之遥，她却再兴不起跨过这道阻隔的勇气，尝试过多少次，都没能出得去。更何况这一次，澜月定是做好了千军万马的准备。就算侥幸出去了又能如何，回去吗，时过境迁，谁还能接受一个在魔域三千年之久的仙体。即便，师父，师兄们愿意接纳她，他们要背负多少人言可畏。神界，已再无她容身之地。

　　她倚靠着澜月，感受最后一丝温度。“魔君大人这次，怎么如此大度，不怕我借机逃跑了？”

　　“闻乐”他唤道，今日的他让闻乐觉得漠然。

　　似乎在尽力压抑着什么，此刻忘川的水衬得他更多了几分阴森，他本该是邪恶的魔。“你若愿意，只管去便是。”他说着，竟笑了起来，笑容却僵在嘴角，眼球没有分毫转动，泛着绿光的眼眸看起来诡异得有些渗人。他低头，视线牢牢锁定闻乐，“我说过，你不在了，师涯我不会放过，甚至整个蓬莱。”

　　相处这么久，闻乐第一次赤裸裸见到他的魔性，比初次相见还让她心惊。她丝毫不怀疑他说的话，三千年前她信了，如今没道理不信。但是三千年，是她给自己的时限，如今她再撑不下去了。如果连最后一丝转机也不成功，那么，师父，请恕徒儿不孝。当初为了救师涯，她可以以身犯险，如今依然可以，但若要让她继续在魔域挣扎沉沦，直到堕仙成魔，她宁可孤注一掷。

　　闻乐大胆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笑得放肆，“所以，你愿意陪我一起吗？”一起陨落在这忘川中。

　　她是认真的，澜月竟然心动了，不管她是带着怎样的意图说出这句话，澜月也始终奢望，有那么一点可能，她也有心，即便这分量太轻，但他想，若能同死，也算解脱。

　　不过，他想知道，若是他不答应，那个曾经让她输了三千年自由也要换得魂珠相救的师涯还能否牵绊住她。

　　“还记得吗闻乐，当时在昆仑山，奉息的落英殿，我是如何幻化成形的，说起来，我的存在，你的功劳最大，你猜猜，若是你不在了，还有什么能制得住我。”

　　他没应，闻乐毫不意外，如今，他是魔界之主，放眼六界，除了奉息，还有几人能与他抗衡，他又怎会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若她因此失落，倒是贻笑大方了。

　　谁能制得住他？看来，就连奉息，也被他找到了致命的弱点。她粲然一笑，对他说出世间最为残忍的话语，“自然记得，澜月，月起波澜，生为魔，我若不在了，确实没人再能制得住你，只可惜，没有了我，你将永生为魔，痴怨缠身，不得安息。”终于将此话宣之于口，终日郁结于心的种种，此刻都好似疏解开来，闻乐愉悦，痛快，又夹杂了说不清的迷惘。

　　该离开了，是生是死，且看造化。

　　趁他怔仲恍神之际，她暗自后退，眨眼间竟已跃至忘川河畔，万物归一，乾坤镜出，闻乐运起毕身修为，周身金光乍起，见他愤然悲凉的目光望着自己，只微微一笑，便毫不犹豫终身一跃，没入那忘川水，再无波澜。

　　奉息，你可满意，除了我这心魔，再无人扰你大道。

　　你送我的金蝉，它让我幻出鱼尾，尾鱼在水中跃起，被金翅鸟掠夺。

　　仿佛每一分气息都在被凌迟，乾坤镜的反噬远远超出了闻乐的预想，它逼迫着你重新经历一切你想忘却的痛苦，无数个画面在闻乐眼前闪现，令她头痛欲裂。

　　“还记得我吗闻乐神君，我是青英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不与魔为伍吗，可是，你不是与我们一样狡诈，一样残忍，一样自私，等着吧，你已经入魔了，迟早，你会喜欢上这里的，哈哈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在耳边盘旋，久久不散。

　　“闻乐，你竟然自甘堕落，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们蓬莱之人，快把冰千丝交出来。”“交出来”，“交出来”，无数声附和。

　　“师妹，你不是说魂珠拿到了吗，快给我，师父气息快散尽了，快啊。”“大师兄，师父气息微弱，快不行了。”“说，你是不是已经和那魔头同流合污，故意加害师父。”“逐出师门，逐出师门……”“大师兄，你还等什么，发话啊”

　　大师兄，就连你也不信我。

　　一刻不得清静，闻乐睁开眼，确定自己还在魔域，因为四周俨然是魔月宫的摆设，身下躺着的是后来移去魔音台的那张玄冰玉床。闻乐一介仙体，初来魔界之时，修为总受压制，整个人看着病恹恹的，澜月于是就找来这万年玄冰玉为她调养。即便后来，二人屡有龃龉，魔音台那般空荡，这玄冰玉澜月也不敢撤了去。

　　到底是魔，还是佛，到了后来，闻乐几乎分辨不清了。

　　琉璃灯台架在翠石之上，旁边放着的果然是那面云台镜，她能回到如今，倒是多亏了它。

　　澜月此时，还不曾入住魔月宫，一切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侍候于身侧的，是曾经那个气息鲜活的陌桑。

　　见她醒来，怔怔不语，正怯怯望着她，还自以为掩饰得极好。

　　闻乐无心理会，她起身，带着一丝急迫，从魔月宫出去。陌桑急忙跟上，他觉得今日的娘娘不太一样。仿佛看透一切，历经百转千回，只留下澄澈空寂。

　　多久了，没有体会过这样畅通无阻的自由，闻乐仰头，目光穿过魔障，向东南望去，那处困她到死的魔音台。果然，从这里，看不见它。

　　魔音台，娘娘缘何突然注意到此处，难道魔君要将娘娘囿于此处，陌桑不禁着急起来。

　　终于解了她的疑惑，这一刻，闻乐确认，自己真的倒转了时光，却偏偏回到三千年前被澜月幽禁魔域之时。

　　乾坤镜果然名不虚传，唯一错漏的是她不知这乾坤镜倒转时光之时竟还会打个折扣，不知道是不是跟她修为散去大半有关。或者，这就是她的命数。

　　如今却是进退两难，若是回到一万年前，澜月尚未滋生之时，她只需把实情告知奉息，定然可以把澜月扼杀在摇篮中，也不用如今还落得被他幽禁的下场。可眼下这种情况，幽禁才刚刚开始。

　　奉息是昆仑仙山第一神君，天上地下，都少有人能与之匹敌。也怪不得澜月仅仅只是作为他的心魔就让人不敢小觑，甚至随着他日渐壮大，竟然到了可以威胁奉息的地步。

　　奈何神君做事向来要顾忌苍生，尤其是奉息这样以拯救天下为己任的神君。而澜月本就是魔，做事无所顾忌。一时不慎，竟遭了其暗算。如今眼看着澜月一统魔界，幽禁了闻乐。

　　困在魔界三千多年，闻乐始终心念蓬莱，几次出逃，却都未能脱身。澜月统一魔界之后，唯一能与之匹敌的便只有奉息了，可惜，奉息好似伤得颇重，回到昆仑，便开始闭关，不问世事。

　　若是期盼着奉息能早日出关，肩负起除魔卫道的重任，端了澜月魔窟，顺便救她于水火。那她恐怕还是自戕为好，因为直至前世跳忘川之时，她都不曾听到奉息出世的消息，更不用说，攻来魔界。

　　前世便是如此，闻乐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翘首以盼到后面的求人不如求己，很是经过了几番惨痛的教训，才终于得了这乾坤镜自救。

　　只可惜，费尽心力，还是没出这魔窟半分。闻乐兀自哀伤了一阵，到底不愿认命，她倒想看看，这究竟是上天的警示，还是转机。

　　一切仍然还是只能从澜月下手，避无可避。好在这时候，澜月心思还没到几千年后那种深不可测的地步。自己与他的关系也尚未僵化到动辄生疑，防备万分的境地。

　　其实上一世，闻乐一开始虽然清高不可一世，但后来为了为了重获自由身回到蓬莱，也是想过讨好澜月的。可惜那时候，闻乐已经出逃过好几次，澜月早就不信任她了，更是变得喜怒无常，她说喜欢他，他也不为所动。如此油盐不进，让她丝毫没有可趁之机。

　　而现在她刚被幽禁，正是澜月想着与她缔结婚契之时，对她尚有几分宽松，允许她随意出入魔月宫，还指派了陌桑来服侍她。

　　即便如此，闻乐也不觉得自己能再次拿到乾坤镜，毕竟上一次，澜月未必没有放任她的意思。
　　三千年岁月，她只不过赌赢了他的心。而现在，她刚输了赌约，澜月作了魔界之主，又正是魔性乖张之时，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轻易放她走。

　　若说为难拖延，前世千百种办法都试过了，均是弄巧成拙。倒不如，先答应结契之事，安了他的心，再从长计议。何况，神魔结契，谈何容易，前世没有成功，这一世自然也一样。三千年都等过来了，又如何等不得这一时，若是注定纠缠，挣扎到最后，她闻乐或许会顺从天意，但不是现在。千方百计地回来，只为了让一切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