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归》成西

3、第 3 章

　　回去的路程虽说不远，可也需要走上大半天，加上下山周折，半下午时候一行人才赶回了位于颖南城中的傅家祖宅。

　　傅家祖宅位于颖南城的西北面，原就是傅家搬迁去京城前的安宁侯府所在，只不过后来老侯爷交了兵权搬到了京城的侯府居住，这里才逐渐被闲置了下来。
　　待到三年前老侯爷过世，宁安侯傅家一家子回来守孝，这祖宅才又修整了起来。

　　只不过如今孝期已过，这宅子的人又慢慢的稀少了起来。
　　大房，也就是如今的安宁侯爷一家，早早的就奔赴京城谢恩，负责家中庶务的三老爷傅志杰也跟了过去，三年过去，京城有太多事情需要打点，宅院也要先行修整一番。二老爷也随即接了任命急忙忙去了任上。
　　只有老太太带着二房、三房的女眷和儿女们还留在这儿，等傅志杰他们安顿好了再来接。
　　更不凑巧的是，这几日同宗亲戚家正办婚事，二夫人带着儿女去贺喜帮忙，还要等明日才能归家。

　　一路上，傅玉虽然容色瞧着清冷，态度却也温和，桂嬷嬷心下稍安几分，一直拉着傅玉主仆俩絮絮叨叨些家里的日常，字里行间把家里的情况介绍了个分明。
　　待到了祖宅，马车从侧门进去，走到了二门才停下来。

　　傅玉由着樱桃打了马车帘子，还没出去，便见傅成已经下了马守在了马车旁。
　　“姐姐，我带你去见祖母。”哪怕声音再矜持不过，少年的热情还是从字句间洋溢出来。
　　到了他最熟悉的地方，他便迫不及待的想要一尽地主之谊。

　　傅玉瞧了他一眼，到底抿嘴笑了笑，应道，“多谢成哥儿。”

　　“这条长廊通到东跨院，那里景致最好，还有一处面积不小的人工湖，原是大伯父一家的住处，不过早前祖父的孝期刚过，京城里催的急，大伯父便带着伯母他们先行回去了，如今空了出来，闲时可以多去逛逛。等过些日子回了京城，就没这么大的地方了。”傅成一边走着，还有心给傅玉介绍家里的情况，连带着人也给先过了一遍。

　　这些傅玉哪里能不知道。
　　在芙蓉姑姑打算让她用这个身份的时候，只怕已经是把这个安宁侯府的情况摸了个底儿朝天。她毫不怀疑此时如果让樱桃说说这个家里各人的情况，就算是哪个人爱吃什么常穿什么都能说个清清楚楚，甚至会比傅成介绍的更加详尽周全。
　　可是这份心意却着实难得，所以她便极有耐心的听着。

　　只是没待他们走多远，一大群人便急匆匆迎了过来。
　　“玉儿！”未及走到跟前，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就传了过来，正是傅玉的祖母陈氏，她由着身边的大丫鬟金兰扶着，步子极快地朝着傅玉走了过来。

　　傅玉看着迎面而来有些泪眼婆娑的老太太晃神了片刻，便被樱桃推着也疾步迎了上去。

　　“祖母。”傅玉到了跟前，便要屈膝行礼，却被老太太胳膊一伸就给抱了去。

　　“我的心肝哟！”老太太把傅玉搂到了怀里，好一阵的心肝宝贝心头肉的疼，几声哭腔一出，连带着眼泪都淌了出来。

　　傅玉被老太太紧紧搂在怀里的时候念叨着思念之情的时候，却突然想起太皇太后来。
　　她刚从西北回京赶到宫里的时候，甫一见面，太皇太后也是这么搂着她的，就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
　　那华贵而柔软的衣料似乎还紧贴着她的面颊，那常年熏香染上的龙涎香似乎仍然笼在鼻尖，可人却是天各一方了，如今太皇太后还在深宫里，对着那一对虚情假意的假母子也不知是如何艰难度日，傅玉光是想着便忍不住鼻头一酸，也带上几分真情实意来。

　　“祖母。”她回拢双臂，轻轻的蹭了蹭，出口的话也捎带了鼻音，“是孙女不孝，从小就让您操碎了心，这些年也都没能在您身边侍奉……孙女也实在是想您啊……”
　　这话里几分是此时应景，又有几分是把对太皇太后的真心话给吐露了出来，傅玉只怕是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话惹得老太太更是一通好哭：“心肝哟，祖母难道不想你吗？那么小小个人儿就送了出去，这么多年连看都看不了一眼，一天天的也不知道都过得什么日子……可算是回来了……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众人只想着老太太对这三姑娘是有感情的，哪怕这么多年不在近前，到底是亲孙女，外加养过些日子，可也没想到感情这么深厚，这还哭上了一场，便是老爷子离世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一时都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桂嬷嬷心下也是讶异，不过转念一想，小姑娘在外面久了，在山上时候说回家一时也没什么具体概念，直到到了家睹物见人，这才真真正正勾起了血浓于水的情谊，倒也是正常，先前也是她想的复杂了。

　　这一院子，从儿媳到丫鬟婆子孙子孙女的，安慰了好一通，才把人劝住了，回到屋里坐了下来。

　　老太太搂着傅玉的手都没舍得松开过，直到带着人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这才稍拉开些，仔细盯着傅玉的脸瞧了起来。

　　“好孩子，快让祖母好好看看。瞧这模样长得多俊俏，白白净净，稳稳当当，真是个好姑娘。幸好是当初听了高人的话，仙人果然庇佑我们玉儿，如今这出落的也像个仙儿一样。”

　　傅玉刚刚哭过，眼睛里还挂着残存的泪珠，眼角脸颊也都微微泛着红，神色间的清冷被便被掩了去，露出眉眼间原本的灵动温软，容色娇柔可人，衬着一双漆黑的杏眼里浮动的细碎水光，平白让人多心疼上几分。

　　“就是这脸还是太小了，瞧起来还有些苍白，到底是外头不如家里好，我们乖乖还是受了苦，这下回来就好了，回来可得好好将养回来……”
　　老太太这说着，语声可就又哽咽了起来。

　　身边桂嬷嬷听着不对，忙接过来引了话头道：“可不是，老太太左盼右盼可算是把玉姐儿盼了回来，往后这么一个仙儿的就在您身边养着，难不成您还会对姐儿不好？怕只怕到时候您眼里就只有个姐儿，根本就看不进我们这些人的模样了。”

　　傅玉是她去接回来的，姑娘养的如何虽然和她没责任，可到底有几分牵扯，况且这路上瞧着性子倒不像面上那么清冷，回来见老太太又是这般态度，自是愿意捧着傅玉说话。

　　老太太被她这么一带，忍不住笑着瞪了她一眼：“你这把老骨头了，我看你做什么，难不成还能让你少了吃穿。”
　　在场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话题被这么岔开，老太太的情绪也好了起来，拉着傅玉把从小到大吃穿用度等等嘘寒问暖了好一阵，等傅玉浅笑着轮番回答了，这才放下心来。

　　眼角瞟向旁边刚才就一副期期艾艾模样的三媳妇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笑着开口道：“这是你母亲，你那时年纪小，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一直念着你。”

　　三夫人林氏穿了件鹦哥绿的褙子，搭着一套珍珠头面，颇有一股见贵客的郑重感，便也在一众丫鬟仆妇间十分显眼。

　　刚才傅玉就注意到她了，只想着不是二夫人，便是她名义上的母亲了。
　　如今听老太太这么介绍，她便站起身走到林氏近前，屈身行了一礼：“见过母亲，这些年有劳母亲惦念。”

　　林氏端坐着微微颔首：“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当年高人有嘱咐不得见面，也没好多去照看你，如今回来了也就好了。”
　　说着褪了手上一个镶绿宝石的赤金镯子由身边的林嬷嬷给傅玉递了过去。这嬷嬷倒是亲和，拉了傅玉的手把镯子塞了过去，连带着还夸了句。
　　傅玉垂眸，好脾气的抿唇笑了笑。

　　便听林氏又接着说道：“汀兰院早就给你收拾好了，那院子地方大，又专门修整过一番，各样物件都准备了，若是有什么缺的，便直接寻林嬷嬷就是。”

　　还未待傅玉有什么反应，老太太的眉头便先忍不住皱了起来。
　　她本就对林氏疏离的做派不喜，听到这儿更是心火直窜。

　　这到底是傅玉明面上的母亲，她想着总要多给她些面子，不好越过去管得太多，哪曾想连挑个院子的事儿都做不好。先前选了悦芳阁，说什么地方虽小，却修葺的整齐，在这老宅住不长久，倒是省的折腾，又离丽姐儿近，方便两姐妹多走动，可那地方连个独立院子都不是，单为了省事儿，就给一半大姑娘住进去，那她丫鬟婆子晚上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
　　为了这儿，她还专门把她找来婉言敲打了一番，这倒好，专门挑了个大的地方换了，可汀兰院那是在什么地方，那一片闲置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通往主院的路上荒草漫过人没有！
　　这么大的家里边，给自家姑娘安排个住处就这么难吗？
　　这么一番行事，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像个什么样子。

　　做惯了武将夫人，老太太性子也直，心里有气，便直接开口道：“玉儿刚回来，我喜欢得紧，这几日就让她先住我这儿。”

　　林氏一惊，面上淡淡的神色再维持不住，忙抬头推辞道：“那怎么能行，您本来睡眠就不好，让她住这儿，更是麻烦您。”

　　边说着，还抬头看向傅玉，想让她也主动请辞。
　　哪知道傅玉仍是低眉顺目的站着，根本感受不到她的意图。

　　刚还觉得这幅样子软趴趴的好拿捏，这会儿却是气急了她这幅木瞪瞪的样子，半点颜色也没有，怪不得是野地里散养出来的。

　　“我说行就行。”老太太瞧见她的举动，更是肃着一张脸，不容拒绝的道，“反正在这祖宅也住不了几日，我这边什么都有，住起来更是省的来回折腾了。”
　　她到底没忍住，拿着原话刺了林氏两句。

　　“我……”林氏闻言脸色一白，讪讪的想要开口辩解，却被身边林嬷嬷拦了一把，到底忍了回去，捏着鼻子应了声，“母亲说的是。”

　　饶是傅玉素手站立在一旁，也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好在林嬷嬷还算是个脑子清楚的，瞧着林氏面色不好，也怕她再有什么举动惹了老太太不喜，反而在小辈面前没脸，便笑着跟老太太请辞：“老太太您说的极是，玉姐儿久在外面，好容易回来正应该多陪陪您才是。那我这就陪太太去把那边能用的东西收拾了送过来，玉姐儿赶路辛苦一天了，早些收拾安置了才是。”

　　老太太摆了摆手：“去罢。丽姐儿还病着，且好好照顾她，早日好利索了再迎一迎玉姐儿，一家子亲姐妹，日后还要好好相处。”

　　这话更是听着林氏心中愤懑，什么亲姐妹，那嫡庶分别可大着呢，还要迎她，多大的脸面！
　　别说丽儿本就是因为不愿露面才装病，就是她也不会同意自己的亲女儿给她做这个脸。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到底顾忌着老太太这会儿语气不善，强撑着面子被林嬷嬷扶着走了出去。
　　傅成早知道他母亲的态度，如今瞧这当面的样子，脸色也有些发白，有心想劝母亲几句，便也跟了去。
　　老太太对这个孙子素来亲近，这次办事又极为贴心，见他面有乏色，便也急急催了他去休息。

　　等人都走了，老太太便转头拉着傅玉的手，好言道：“祖母实在是念你念得很，恨不得你时刻都在身边，这才把你留了下来，你可不要嫌跟着我这个老婆子不自由。”

　　傅玉乖巧点头：“都听祖母的，只要祖母不嫌弃，我也极愿意跟在祖母身边的。”

　　老太太看她虽瞧着清冷，性子却似是软和，说话也腼腆，担心她初回到家不适应，有什么也没个贴心人说，便又叮嘱道：“咱们先说好，在这儿什么事儿都由着你心意，你在那边怎么着在这家里就一切照旧，有什么少的缺的不满意的，都直接跟桂嬷嬷说。”

　　说着看傅玉身边就樱桃一个丫鬟，还把身边的大丫鬟金兰派到了她跟前帮着打理。她原本想着把这些事儿都留给老三媳妇，若是能够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她又何必插这一手，可如今看来，也罢了。有些事到底强求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