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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个傅三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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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没出七月,山间清晨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可山路上衣衫单薄的少年,额头上却浸满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少爷,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会儿?”身旁小厮北辰匀了口气,尽量语声平稳地问道。
傅成从北辰手中接过巾帕擦了擦,抬眼望了望半山腰绿树掩映下露出的半个红色檐角,眼中神采又亮了几分,“不了,还是快些上去,我想早些见到姐姐。”
北辰心里暗暗叫苦。
他们三少爷堂堂的三房嫡长子,虽说和山上住着的这位是名义上的姐弟,可到底嫡庶有别,更何况夫人一直以来对这位都是不闻不问,摆明了是没半点喜欢的,哪里用得着自家亲儿子屈尊跑这么大老远来接,当时听到傅成闹着来接,还发了老大一通火,可到底傅成已经求了老太太答应,岂容得反悔。
可这一路车马劳顿的不说,到了这山跟前破败的,更是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找不到,昨晚勉强找了个民家借宿了一晚,今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又折腾了起来,哪知道这山更是连个车马走的道都没有,全靠人力自己往上爬,不说自家这娇娇贵贵的小少爷,就是一直跟着三少爷的自己,又哪里受得过这种罪。
北辰瞧着傅成那股子神采奕奕的劲儿,却也无法,只能带着一众仆妇硬着头皮跟着走。
直到走到了门前,傅成的脚步才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他瞧着眼前紧闭着的木门,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才慢慢落下,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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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开了门,再回到院子,看着面前那已经在观景台上站立了不少时候的身形,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把刚去取来的披风拢在了那单薄瘦弱的肩膀上。
她伸手摸了摸傅玉的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层湿气,便忍不住开口道:“姑娘,虽说才立了秋,但这山里面风冷,晨起湿气还重,您莫要站的久了,芙蓉姑姑才说了要给您减上一味药材呢。”
傅玉目光落在远处,不知正在沉思什么,闻言这才微微动了身,可脚下已经有了麻意,随她这么一动,身子便是晃了晃,吓得樱桃一声惊呼忙伸手去扶她。
“无妨。”傅玉慢慢转过身来,看到樱桃脸上神情,收拾了思绪,安慰道,“哪有那般吓人。”
樱桃却不依:“您可别说,要是让芙蓉姑姑知道了,那可不会放心就这么让您下山去,非得领着我的耳朵跟您再念叨上个把时辰的。”
若说姑娘这次下山谁最不放心,绝对是非芙蓉姑姑莫属了。
身子还尚未养利索不说,此番下山,便是重回那些个龙潭虎穴,姑娘孑然一身,世事万般艰难,前路如何,谁能说得清楚。
更何况,樱桃忧心的看向傅玉那含笑的面容,这脸面,相较于六年前竟分毫未变。
虽然已经六年过去,但难保那些个曾经见过郡主的,不会对这幅面容还留有印象。如此一来,到底是福是祸?
一个人面容相似还可以说是机缘巧合,可若是再加上一个芙蓉姑姑,那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所以芙蓉姑姑哪怕再担心再牵挂,却也只能连日的对着她耳提面命,叮嘱姑娘的日常起居,提点日后的说话行事,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安排的面面俱到。
可怜她这些日子敞开了脑子去记,生怕一个疏忽就忘了什么,日后待她独自照顾姑娘的时候可就难办了。
“好了好了。”傅玉浅笑着伸手揉了揉她愁苦的脸,道,“我这前后加起来,怎么也是比你年纪大,如何还需要你多操心,莫要被芙蓉姑姑吓唬了去。”
说罢,又转了话题,温声问道:“箱笼可都收拾好了?我那些惯用的东西,可是一件都不能少了。”
“昨日就收拾好了。”说道正事,樱桃收起了心里的忧虑,一件件仔细说道了起来。
其实这才多少东西。当年郡主出个门,哪怕只是去郊外踏青,也是衣服首饰、软垫盆盂之类样样齐备,满满当当装了几车跟着。
可如今,算来算去,在这庙中的全部家当也不过收拾出来了两个箱笼。
樱桃心里微微有些泛酸。
这个傅三姑娘的身份,可真是有些不好使。
宁安侯虽然听起来也是公侯世家,老宁安侯傅勇还在的时候,因着赫赫战功,家门也曾显赫过一时,可到底碰上个这样的世道,老宁安侯一故去,家里也没什么能够接手的子孙,便颇有些人走茶凉的意味,这才不过三年孝期过去,家门就显出几分颓败来。
更何况这个三姑娘只是侯府三房的庶女,打小因着身子骨不好养在这山中寺庙,爹不疼也没娘爱,便更不受重视了。
樱桃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可是若非如此,郡主又哪能有个合适的身份光明正大走到人前去。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
她扶着傅玉往回走着,又说回正事上。
“那傅家对这三姑娘倒也重视,派了三少爷亲自来接,刚才就到了门口,也不知道早上得多早就起来爬山了。虽然才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年,看起来也沉稳妥帖,我只说了您去梳洗,他也有耐性,就站在门前等您。”
还未到近前,透过敞开的半扇门,便看到那身姿挺拔的少年,他正负手而立,眉头微拧,似在思索,若不是那张脸上稚气未退,倒真是有几分不合年龄的沉稳气度。
听到这边响动,他微微扭头,看到傅玉,神情一愣,黑亮的眼眸却陡然亮了起来,忙转过身来,躬身施礼。
“姐姐。”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透出些微的忐忑。
这才是真正的十四岁少年啊,哪怕故作老成,却依旧朝气蓬勃,就像那山间倾泻而来的晨光,明亮耀眼,清澈纯粹,让人心生欢喜。
哪里像她,虽然顶着个十四岁的身份,面容也因着沉睡被定格在六年前,可到底实际年岁已经不小了,更何况,历经过这翻天覆地的世事,是怎么也回不去了。
傅玉点了点头,看着少年似是忐忑的眼神,清清冷冷的神色敛去了几分,回了个礼,轻声道:“成哥儿,多年不见,倒是劳烦你了。”
她的和善让傅成初来乍到的尴尬缓解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支吾了两句,才矜持道:“姐姐莫要客气。一家姐弟,何来劳烦。”
傅玉见他这般,就像是又看见了当年承恩伯家的表弟一般,明明平日和她玩闹的厉害,可每次她夸奖或是感谢时候,他就会害羞起来,心里喟然一叹,说话间语气便不由软了几分:“祖母近日身体可好?父亲母亲呢?”
傅玉如此,便如那山巅的雪暖化成了湍湍的溪流,虽然仍留冷意疏淡,但到底是软和了下来。再加上,这些家常说的自然,让人觉得她不过是离家在外小住了些日子,家里的一切都熟稔而挂念,傅成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恢复了些日常的沉稳持重,缓声回道:“家里都好。”
说完又补充了句:“都盼着能早日接姐姐回去。”
其实盼着的,除了祖母,顶多再加一个他了吧。
这次也是他自己主动提出要来的。
既是好奇,还是感恩。
虽然母亲从来不提,但他自小就知道,当年若不是这位庶姐的姨娘衷心,舍了自己替怀着胎的母亲遮挡,哪能换来他的康健出生。这代价,却是那位姨娘的血崩而亡,早产生下来的傅玉虽然救了回来,但娘胎里便带了不足,一直身体都没养好,哪怕得了老太太的精心照顾,也差点没能救回来,幸好偶然得了高士相助,被送到了这山寺里寄养多年,这才能够养到了今日。
傅成一直心怀感恩和愧疚,所以到了当年高士说定的日子,也就是傅玉十四岁生辰将至,待老太太提起来接一事,他便主动接了过来,有些心急的想看望这位姐姐,也想风风光光的迎她回家。
这不过回想这一路,傅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这个姐姐,前面这十几年过得真是有点苦。
他走着那些山路的时候,一直忍不住在想,她是不是也曾经奔波在这个山路上,身形娇俏,笑语盈盈,或是像珊姐儿那样娴静舒雅,或是像丽儿那样无忧无虑。
可是在刚才透过微开的门缝,看到她站在观景台前单薄孤瘦的背影,似乎风一吹就站立不稳的样子,尤其是转身时候晃的那一下,他才终于明白,她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们是温室里锦簇的花,她却像是山野里孤零的草。
哪怕语声温和,笑意清浅,却清冷孤寂,与人疏离。
好在,如今她就可以回去了。
从今往后,他愿意护她,愿无疾风,也无骤雨。
傅成不管心下怎么想,到底平日也不是个话多的,陪着傅玉说了几句,便引了身后仆妇来见。
“这是祖母身边的桂嬷嬷。”
迎上来的妇人面容端肃,脚步沉稳,穿着身丁香色的褙子,看起来颇有几分体面,是当初是老太太的陪嫁,一直服侍老太太至今,也算是侯府下人里头一份的体面人了,就是傅成这些小辈,对她也多是客气。
所以他便多了句嘴提醒傅玉。
傅玉对侯府的人都有了解,只不过没亲自见到,对不上号而已,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就明白过来,点点头便要施礼。
桂嬷嬷却并不托大,忙上前伸了手扶住傅玉,未语先笑道:“老奴可算是见到姐儿了,不枉老太太日日念叨的紧,这才像是转眼,姐儿就从那么小点变成这般亭亭玉立,看起来温雅娴静,身体康健,就是老奴看见姐儿,也是欢喜的很。”
更别提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太好了,雪肌柳眉,樱唇俏鼻,配上那一双清凌凌似是在山泉水里洗过的大眼睛,完全看不出傅家人的惯常模样。只可惜那董氏去的久了,如今记不太清面貌,否则也能看看到底是不是跟着那边才长出的这般好容貌。
只不过,到底是在外面养了太久,性子冷清,和家里人不亲近,成哥儿费了多大劲儿才巴巴的能来接她,结果态度却这么不冷不热的,多少让人寒心。
老太太虽然一直顾念着养过一阵的情谊,心里也留着那股子心疼和感激劲儿,对这姑娘上了心,可再多的情谊也挨不住磨搓,到底这股劲儿能够维持多久,还真是不好说啊。
更何况,家里那位不清楚的,还一直暗暗别着劲儿,还没来接,就是一同闹腾,这回了家还指不定怎么闹腾,老太太最盼着的就是家宅安宁,真要到了那时候,取舍来去还真难说。
说到底,这打出生就是个可怜的。
桂嬷嬷心里的一番计较,傅玉自是不知,由着樱桃和几个跟来的婆子收拾了东西,便一起下山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