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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不要他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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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噢,你过来啦!你看这种衣服好看吗?除了芹姨,这里竟然再没有另一个有点鉴赏水平的人了,桐,你来看!”
幺递了张纸过来,上面龙飞凤舞的画着一件其实看不清的长长的。。。裙子?
看着他两眼放光就期盼着从我嘴里听到好看两字,我实在不忍心说不好看。
“好。。。好看!这个。。是什么?”
旁边的芹姨和秋未白同时发出不小的笑声。
幺狠狠地每人瞪了一眼,回过头好心的为我释疑。
“这个呢,在我们那里叫婚纱,专门只有新娘才可以穿的。”听见秋未白看着纸又笑出声,幺抽空又白了他一眼。
“这个呢,我想让三婶穿穿看,只要穿这个,她就是全国最先进的新娘!”幺说的眉飞色舞。
忽略他一下蹦出来的婚纱啦先进啦这些家乡话,我扯过被秋未白拿走的纸认认真真的端详。
转眼看见三婶一脸惨白,再看见春伯满脸飘绿,我知道春伯已经忍受过来了。
“幺,这个谁做?三婶要忙着准备做新娘没有空!”
我也有些不敢想象三婶穿着件连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布料在喜事上到处晃。能救多少是多少吧。
幺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什么呀,这种问题。。。当然不能三婶做咯。其实。。。这种衣服我以前就研究过,一点也不难。。。”
春伯的眉毛明显的一跳。
“小祖宗,你要做?”春伯已经接近嘶吼的状态。
芹姨和秋未白有很有默契的同时笑出声来。
幺愤恨的扫了众人一眼,张牙舞爪的就像只。。家猫。没什么威慑力。
“笑什么,我又没说我做,我只是想说找个裁缝,经过我细心的讲解就可以了嘛。小黑!你还笑!”
转过身就扑上秋未白争斗起来。
“幺。。。你确定被外人看见好吗?三婶都说不想太张扬了,你这种花里胡哨的。。。婚纱,又是你这请君回的幺去讲解,这消息传得很快的。”
倒是没想到这话竟会出自颜雨轻的口中,我半张着嘴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双手搭在我肩上的人。
那边幺又一次惨败在秋未白手中,不甘地回头看向颜雨轻。“嗯。。。老板说的有点道理,这个很容易就一传十十传百了。。。”似乎在痛苦的思索着,众人都松了口气的当口,幺突然抓住秋未白的衣领,“你不是神医吗?你弄个什么忘忧香呀断魂散之类的,让那个裁缝办完事就全忘光了不就好了?!”
秋未白毫不迟疑的敲了一下幺的头,往两边拉他的脸皮。看幺有些疼得嘶嘶响后,才心满意足地拿白眼看他,“小妖怪,你以为我的神药随随便便就可以用的吗?就为这种理由想要我的药,你想好用什么来做交换了吗?”
幺捧着脸与秋未白怒视,一时间也就不再争吵婚纱的事,我却从刚才就一直怔怔的看着颜雨轻,直到他低下头,用手轻轻撩开我额前的发,柔声的问,“怎么了?”才回过神来。
我摇摇头,“没什么,刚才好像想到了什么想跟哥说的,看着看着就忘了。。。”
颜雨轻轻笑出声,眉眼里好像闪过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嘴角的酒窝时隐时现起来。最近这几天都没好好看他笑,一时间看见那对酒窝,我便不自禁的伸手触摸起来。
颜雨轻的酒窝,很奇特。
笑得深了,便和嘴角的笑纹合在一起看不见了;笑得浅了,便连一点踪影也寻不着。
颜雨轻有一张清秀的脸,但每次笑出酒窝来,总带出一股神气来。所以从捡到我那天开始,我就迷上了他的酒窝。有时甚至花上一天缠着他用尽各种方法让他笑,就为了自己看见他酒窝后的心满意足。
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缠着他逼他笑出酒窝给我看,似乎是发现他笑得时候那酒窝总一闪一闪的出现,也就不再执著。
小孩子时,总是容易对轻易到手的东西丢的比丢手边的杂物还要快。
一直都以为不再执著了,可再一次认认真真的用眼光临摹他的酒窝,才发现。。。原来这酒窝早就跟着他的人一起刻进了我的心里。
“哥,你笑起来真好看!”我痴痴的看着颜雨轻。
颜雨轻脸一阵微红,马上拨下我的手包进他的手心,似乎有什么欲言又止。
“哥,真的好看!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以外的人笑成那样!”我固执的从他好像微微冒汗的手心中抽出手,摸上那酒窝出现的位置,“就是这里笑出个窝的样子。”
颜雨轻任我的手指游移了很久,终于拉下我的手,状似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阿七。。。我本来就。。。”
“你不答应也不行,你答应了我才不和你生气!”我急急得打断颜雨轻没讲完的话,直直叫出了声。
颜雨轻被我吼得一愣,回过神来后就紧张的看看我再看看边上一群人。
没人转头理我们,大家好像都忙着看幺和秋未白吵闹没空理我们。
“你不答应也不行。”我的声音低了下来,“颜雨轻,你欠我的。”这句更是低得仿佛只有自己听得见。
颜雨轻白皙的手撸了撸我的头,轻笑了起来,“急什么,我又没说不答应。”
我抬起头对上他笑得温柔的眼,看见那隐隐露出的酒窝。
他撩开我额头老是垂下的发丝,轻轻地说,“记住了,下次你看见我对谁笑成这样,你就打我!”
“别人就算用刀架我脖子上,我也绝不对阿七以外的人笑成这样!”
“不然,这辈子就罚我再也见不到阿七!”
听着颜雨轻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赌誓,我握紧双拳狠狠地笑。
颜雨轻是跟谁学毁了他一身书生气?竟然用这种调笑话逗我开心?
不过,我认了。
就算是假的,你愿意骗我,我就信你。
转身看见突然都安静下来的一群人,就幺还愣愣地两眼直直得看着我和颜雨轻忘了收回掩饰刚才的偷看和偷听。
我咳了声,颜雨轻也像双簧似的咳了起来。
一直在边上坐得心安理得喝着茶的秋未白,也凑热闹的咳了几声。他是不屑看我和颜雨轻究竟干什么的,他咳只是想把幺咳得回神而已。
最后他是咳得上了火,一把把幺给扯回了神。
幺摸摸头,终于略显尴尬的笑笑,然后对着那几个一块儿偷听偷看的人一一看去,“呵呵。。。这种对话,很正常的哦。”
就看见秋未白的眉很激烈的跳了一下。
“小黑很早以前就叫我哭的时候只能咬他。”
秋未白在听见一阵嘘气声后,眉开始慢慢的扬起一个众人都很熟悉的高度。
“他还叫我他的晚安吻只能。。。”
“多说无益!”捂上幺的嘴,对他轻吼,“你们都明白这很正常了吗?”眼神扫过芹姨、三婶和春伯。在要绕到我和颜雨轻时,转了个弯,扭回了幺身上。
我回过头去看颜雨轻,他却是一双澄静的眼笑得温和。“阿七,我们是要被人笑话了。”
“有什么好笑话的,你们那种叫笑话的话,那小混蛋岂不是天天都在闹天大的笑话了。”芹姨笑着回了声,就拉着三婶春伯往偏房走。“接下来还有些事你们这些小辈啊。。。是不懂的,我们这帮老人家要关起房门好好商量商量!”
看见幺的眼睛猛地放出光来,我咯咯笑出声来。
听见后面颜雨轻也一起笑出声来。“阿七,你还记得苍涯吗?”
我点点头,那个人。。。也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也有。。。两年多了吧。这家店的原该的老板,也是当年真正动手救了我的原该的救命恩人。
“那块玉就是我托他找来的。。。他边玩边找的。。。他说要回来看看,应该就这几天了吧。”
“嗯。正好赶上三婶春伯的喜事。他还挺会赶时间的嘛。”我语气有些不善。
颜雨轻轻叹,“你们这两个人。。。说不好吧其实还挺好的。”他揉揉我的头。
我不舒服的撇开头,谁跟他关系好啊!
我不喜欢他,因为他老爱八着颜雨轻不放!
“他对我好不好我是不清楚,哥你就别期望我会对他好!”
“好好,反正他也早就习惯了,呵呵”
看向一旁正努力能发出声音的幺,我好像突然记起自己马上就要走了一样,一个机灵。
他习不习惯都没关系了,反正他也看不到我了。
“哥,尤其对他不能笑成那样!我说真的!”
“哥,今晚我和幺为大家表演一段好吗?”
月如钩,风不起。
夜很寂静。
我用小指轻抚银钩,从筝面到雁柱再到筝弦。
对弹筝的人来说,筝宛如爱人一般。
我没有什么天赋,唯独弹得一手好筝。四岁起被卖给一个性喜男色的赌场老板,受尽了折磨,却也学得了一手好筝。
那满脸横肉的老板看听筝。。。尤爱看人不着一丝半缕弹筝。我是他最钟爱的一个,他说,我有一身连凤仙楼的花魁也比不上的白嫩的肌肤,称上古筝,显得尤其的□□。
他请尽了名师教我。我那时整天除了呆在他房间看他翻云覆雨,就是练筝。8岁后,他甚至不再要我去房间,一心一意的让我练筝。
偶尔想起他,还觉得他其实待我不错,要是他不是暴毙在床上的话,我的人生也许会过的也不错。
真的,偶尔会这么想。
轻轻的在小指上印上一吻,我看着颜雨轻笑得缥缈。
这筝。。是我在颜雨轻的房中发现的。用上好的丝缎层层包着,静静的摆放在他床的最里侧。
我急切掀开附在其上的丝缎,情不自禁的拨弄起筝弦。
这是把好筝。用的是上好的白松木与梧桐木做的筝面与底板,极罕见的南方玠国裕瑶红木制成的筝柱,羽国出产的羽织之丝编成的筝弦,不是极致,却已是难得一见的精心制成的好筝。
筝弦微微有些松,尽管如此,它的琴音散发出一种被人时刻疼爱的轻扬无垢。
这样的乐音,我并不懂。但是,我爱筝,当时的我,爱筝如痴。这样的好筝,我着了魔似的轻轻拥住那筝入怀,用全身去感受它隐隐间散发出来的松香。
我最后弹奏了起来,最初我学筝时学的第一首曲子——花犯。
花犯花犯,花犯红颜,滴滴离人泪。
门被颜雨轻猛地推开,我至今还记得他看到我时愤怒惊异。。。失望的眼神。
那是他唯一一次骂了我,从我手中夺下筝,一把将我锁在门外。
依旧笑得缥缈,幺站在我身边,轻轻哼唱起来。
我右手起弦,左手并没有按在弦上,噔的一声,空弦音清澈悠扬。
幺那微哑的歌声随着琴音响起——花犯。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
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
相将见,翠丸荐酒,人正在、空江烟浪里。
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幺的嗓音原本清净空灵,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无瑕透彻。而今晚,他有意放哑的嗓子,虽仿佛在泉水中撒入了几许沙砾,在我听来,却应极了我的曲与我的筝。略略带出了点哀怨情色的味道。
此筝,名银钩。
在筝面的左上端,银边勾勒,草书纂刻了这两字——银钩。
这字,我认得。
全天下,再没第二个人能写出如此形断神不断,看似狂放实则温柔的草书。
筝尾处,一圈熏黑蔓延至银钩两字。
这些历历都告诉我,此筝,原是归谁所有,又是为谁所作。
青丝开始飘扬,风卷起落叶,淡淡的云似丝如纱般遮蔽住高悬在空中的新月。
我放缓了弹拨的节奏,左手一连串滑音。乐音深深怅然。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
颜雨轻,我与你,最后可会对花匆匆,相逢有恨?
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
颜雨轻,何时你可与我共看飞坠?
相将见,翠丸荐酒,人正在、空江烟浪里。
颜雨轻,不在烟浪在宫廷,你又何曾为我摘梅荐酒?
琴音急起,我右手中指一勾,高高扬起。歌声戈然而止。
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颜雨轻,我学不来只去梦想!
三天如一晃而过,终于该来的还是要来。
那位大人亲自来到“请君回”,请出了久居幕后的颜雨轻,抬着大大小小的礼来请“请君回”的双璧。
“非老板,你也知道再过几日就是八王爷的庆功宴,小官今天就是来迎接桐和幺进都城,这请君回的双璧必将艳惊四座,技压全场啊,到时,请君回的名声可就是响遍全蕲国。。。说不定还不止呢。”
颜雨轻只顾摇头,正要开口。
“桐已经答应了这位大人,老板,这可是盛情难却啊”我在他身后,缓缓的说着。
颜雨轻浑身一抖,倏地转过头,看向我。
不信、不愿,仿佛马上就要崩溃的眼神。
我别过头,不敢也不愿看他。
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早就知道。。。会伤他。
“真的如此?你真的是自己要去?”连声音都在发抖。
“这么大的场面,桐也想去看看。再说,现在也不能不去啊。”心虚的不敢抬头,低头装作整理衣衫。
“啊。。是啊。。不能不去啊。”颜雨轻回过头,收下了抬来的礼物,脸上浮起笑来,开始与那位大人客套起来。
我却看见他的指尖仍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
是怕?是怒?是恨?还是。。。你又想起了你的阿七,想起了你的无能?
我惊觉手被人捏得生疼,转眼看向一脸怒气的幺。忽然觉得好笑,不是一早知道了这事,为何现在一脸怒容?
他牵着我走出了房间,一路回到了后院。
“幺?”
“我在生气!”
我笑笑,任他拉得用力。
“虽然明明知道,虽然我也同意了,可是,一看老板的表情,我就是生气。”
“嗯。”
“其实,你不答应去那位当官的总会用什么法子把我们都弄去,可是,老板他。。。我非常生气!”
“幺。生我气没有关系的。”
幺猛地停住。回过头,一双凤眼瞪着我。
“桐。。。我并没有生你气,我只是生气而已。老板那个眼神。。。太悲哀太痛苦。”
“嗯。”
所以我说生我的气,没有关系。因为,是我让他痛。而且,还会让他更痛。
那。。。只是因为我想给我自己一个答案。给颜雨轻一个了断。
颜雨轻过了不久就来找我了,看他喘得厉害,就知道他是跑着过来的。
我坐在秋千那里看着他在离我十步远出停了下来,摸着头有些犹豫不决。用力晃荡起秋千,闭着眼睛任身体在半空中飘来飘去,我知道他在犹豫些什么,可是,我不禁有些坏心眼地想看他如何跟我说。
在他眼中,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过去,他的思念,他的七弟。。。我都不知道。那么,颜雨轻,你又要和我说什么,能和我说什么?
“哥。”我轻喊。
颜雨轻抬起头,温润的眼一阵惊惶。过了好久,才像是发觉到我已经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高度,快步跑了过来,围在秋千边上伸开手护着我。
沉默又开始蔓延开来。颜雨轻紧紧地盯着我抓着绳索的手,不看我一眼。我有意放开了一只手,他就很紧张的把住绳索缓住秋千。一只手托住我的背,我咯咯的笑出声,“哥,你怎么了?”
颜雨轻窘迫起来,开始漫无目的的四处张望。
“哥不喜欢我去吗,那个庆功宴?”
他张望的眼停在一点,声音微哑,“可以的话,哥是。。。”
“为什么不想我去呢?”
他回过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太出风头不好。那地方又都是些。。。”
“复杂的人?”
他点了点头,伸手想要来撩开我额前因出汗粘着的发丝。
我歪开了头,拉住了他的手,“哥。。。阿七在这里也不单纯啊。”
感觉拉着的手猛地一抖,我更加用力的拉紧,“哥。。我去的话,请君回就会有更多慕名而来的人哦,说不定就能让更多的人被赎出去,哥。。。”
颜雨轻的手紧绷的厉害,我拉起他的手贴近我的脸庞,来回摩擦,“阿七说过,会帮你的啊,哥。”
用力的被甩开,我看到颜雨轻一双受伤的眼,他全身紧绷,就像一面弓张到极限般,站在一步远处怒视着我。
“我从来没要你这么帮我,从来没有!”
在他转身离去前,他几乎咬牙切齿地用压抑到沙哑的声音低吼着。我看着他飞速离去的背影,开始笑,笑得直到从秋千上滚到了地面。
“很好笑吗?桐。”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看见幺琥珀色的眼不解的看着我。
“一点都不好笑啊。。。幺。”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
“你明明喜欢老板不是吗?为什么你要那么对他,为什么不和他好好说。。。”
“说什么?说我才不会去向10年前的那个混蛋报仇?幺。。。他并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幺明显的有些愣住。一时间没了声响。
“不。。不是的,我是说你跟他说你是不得不去的话,他可能会好受点。。。”
“幺,我是自愿要去的。甚至可以说,就算那个人不来找我,我也会千方百计的去的。”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不会去报仇吗?”
“呵,幺。。。你怎么会懂呢”
“我。。。”
“幺,别问了,这个白痴自己也不懂,你问了也没用!”秋未白冷洌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一把抱住幺就往秋千上放。
“桐,别给这个小妖怪说些污七八糟的事,你的事,你自己去烦。”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房整理东西。那个大人也应该等的不耐烦了,带着筝去就好了。
回头看那一对坐在秋千上,一个赌气,一个爽气。
秋未白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把幺今天送出去的事,用眼神威吓说他会亲自负责把幺在当天送到都城。
说只借一天,秋未白就决不会多借一秒。
我抱着银钩,问三婶说有没有看到颜雨轻,她点了点他的卧房,轻轻说到,“小桐,当家的说,不送你了。”
我笑着点点头,“知道了,跟他说,才不要他送。”
不要他送,因为我还要回来,然后好好地。。。和他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