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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幻灭 人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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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就是由求而不得所带来的痛苦组成的。
求而不得的荣华,求而不得的安稳,和求而不得的恋慕。
在医院留治的桓子岫起初一直处于对外界毫无反应的麻木状态,在接连几天的护理后就成为一直哭喊、有自残倾向的癫狂状态。医生把他换到墙壁和地面都铺着软质材料的病房,也把一切可能作为自残工具的物品都与她隔离开。而桓子文停下了手头一切工作在医院陪护,每每桓子岫发病嚎啕大哭着要回家时,这个高大孤僻的男人总是紧紧的抱住她,不管她挣扎得多激烈,他总是在她耳边说哥哥在,哥哥这就带你回家。
桓子岫清醒的时候很少,她只会喊哥哥和韩晨曦的名字,夹杂着几个破碎得拾不起来的词——回家,不要走,求你了。
韩晨曦和江无虞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韩晨曦一直低垂着头,很久很没修剪的寸头有些凌乱,这些嘈杂、令人心碎的声音落进他的耳朵,令他这几天无数次回想起他闯进那个房间时的地狱场景。
江无虞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你觉得这是你的错吗?”
韩晨曦眉眼深得能够容纳病房里那些声嘶力竭的哭声:“我不觉得愧疚,我只觉得惋惜。”他的大手反过来握住江无虞,身上的伤口仿佛跟着一起隐隐作痛:“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我很怕有一天躺在那里的会是你。”
两只紧紧相握的手像一个无声的约定。江无虞垂着眼睛看着韩晨曦高挺鼻梁和两片薄唇勾勒出的雕塑般标准的侧脸,长而卷曲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片弧形的阴影。像一粒石子投入湖泊,眼中的涟漪一圈连着一圈泛起,承载着山川湖海,仿佛孤注一掷。
“韩晨曦,其实我……”
韩晨曦正抬起脸来看向他,病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桓子文很快的走出来,一出来就背靠着门蹲在地上,两手捂住脸大口的喘气,破碎的哽咽碎了一地:“两年前没把你带回来就好了,韩晨曦。我从来没后悔过什么事,但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带你回来。”
这条长而幽暗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桓子文的声音撞到墙壁又变作回声四散而去。江无虞感觉韩晨曦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更用力了一点,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人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的。”桓子文的手放下来,他扭过头盯着韩晨曦,目光凝着猩红的恨意和扭曲的热忱:“我不可能让你走了,韩晨曦,你死也要死在桓家。”说完,他岩浆一般滚烫、足以把人挫骨扬灰的视线越过韩晨曦,然后钉死在江无虞的脸上:“你也不能置身事外,没有这么好的事,江医生。”
江无虞脸上忽的带上一丝笑意:“然后呢?用别人的爱情祭奠小小姐?还是用别人的自由成全你的占有欲?”
像被彻底激怒,但又极力压抑着愤怒,桓子文仿如女人艳丽的容貌使他的阴狠一览无余:“我确实是在用自己的愧悔惩罚你们,可那又如何呢?你们一个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韩晨曦忽然开口:“我用命救过你和小小姐,桓少爷。”
一片难堪的沉默,就像百川寂静归于海洋,大雪无声落于荒原。
“难道在我身边,是一件让你非常痛苦的事吗?”
桓子文再度开口,可声音却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你一直很痛苦,是吗?”
“其实我从来没痛苦过,受伤不痛苦,被圈禁不痛苦,死也不痛苦。”
韩晨曦静静地看着桓子文,可他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江无虞:“因为没有感情,所以从来就不会痛苦。”
桓子文背靠着门滑坐在地,声音潮湿,咬字清晰,讥讽无比。
“我真他妈的讨厌同性恋。”
在医院治疗十一天,主治医师依然是江无虞。在这期间桓子岫打了无数只镇定剂,哭喊了无数次桓子文和韩晨曦的名字。直到江无虞说可以回家疗养,桓子文当即抱着打完镇定剂昏睡着的小姑娘回到桓家,她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就好像回到了刚出生的时候。桓子文没用保镖帮忙,一个人一路从门口抱回了卧室。
那时地上已经积了很厚的雪,院子里一片荒芜,万物覆盖于大雪,天地皆白。
韩晨曦和江无虞一前一后走在庭院甬路上,他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伸手一摸自己的后背,摸到了一手的血。
“这冬天真漫长啊。”江无虞尖翘的鼻尖冻得通红,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为韩晨曦随时准备的手帕和止痛药。像在问他,可更像自言自语:“春天什么时候回来呢?”
门童替他们打开大门,然后深深的鞠躬,如同已经知晓这场灾难。
一回来江无虞就去医疗室拿着消毒和止血用品出来替韩晨曦清理伤口,结束后他把沾血的纱布和棉球放在托盘上打算扔掉,在韩晨曦穿好衣服准备走出房间之前叫住了他。
“我负责桓家上下所有人的健康,只有他们平安,我们才会安全。如果可以,请你也好好照顾小小姐,就当是救救我们。”
韩晨曦回过头,空气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血的味道,唯有那个人美丽得纤尘不染,像光线拼织而成的幻象。他看到江无虞明明是笑着的,可他的眼睛却盛着欲言又止的泪水。
他一向清醒,温柔,又克制。
“如果生死不能分开我们,那别的也不能,是不是?”
桓子文轻轻把桓子岫放在床上,感受了一下房间温度,然后又在毯子上盖了一层被子。他亲吻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再起身时看到韩晨曦站在门口。桓子文有微微的惊讶,但也只是一瞬间。
“这两年,其实我没把你当作保镖。”桓子文坐在桓子岫书桌前的椅子上,摸了摸口袋像要找烟,看了一眼床上疲惫睡着的女孩,又把手放下:“老爷子近些日子一直重病,桓家只剩我们两个人,她还小,所以能撑起桓家的只有我。我很累,非常累。”
光线昏暗,空气里漂浮着灰尘颗粒,桓子文眷恋的看着小姑娘:“起码等到岫岫清醒,让她的第一段爱情有始有终,可以吗?”
韩晨曦始终记得当初他第一次见到江无虞时的好奇与心动。他觉得江无虞是个奇怪的人,明明他自己满是晦暗,却还想着给别人一些光。
“我可以留下,但其余的,我一点都不会多给。”
桓子文的身子向后仰去,闭了闭眼睛,自嘲的笑出声来:“一点都不会多给……吗?”
——何为痛苦呢?爱而不得是痛苦,但那也总好过得到又失去,因为见过光明的人是没法忍受黑暗的。正如他所渴求却不抱希望的那样:他与另外一个残缺的灵魂相遇,舔舐伤口,风雪中依偎;他们组成一个完整的人,共同期盼着有朝一日,正大光明的走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