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战弓》粟否

125、云雾重重（三） “我要让他

　　沈与报明前情，绘声绘色地将卫铎的训斥转达，瑺尧对此习以为常，他笑着点头接下又询问了些玉叟城的近况以及军中有何变动。
　　知晓假造战书一事已羟人的真战书戳破后瑺尧脸色微变，似是对此事有了猜疑和联想却又因暂时无法言明而感到头疼。见他被战书一事扰乱了心神沈与决定趁热打铁，抓紧时机问他预备何时返程回玉叟。
　　瑺尧非但没有回答且还反将一军问道：“军师可是有东西让你交予我？”
　　至此，沈与已明白卫副将是不会与他即刻返程了，想到沈秋实的叮嘱，他忍不住用手捂住藏于怀中的锦囊，亦有样学样，将话头扯开道：“未曾，倒是有东西让我亲手交予指挥使。”
　　沈与特意加重了亲手二字，瑺尧意会，这小子是打算在瑺菱那告他一状。
　　“我一路隐藏踪迹还未来得及与瑺菱见面，到此处便是等待时机与她相见商量要事，怎知正好遇上你这莽撞鬼方才差点就暴露了行踪，此处是孔家的地界，万事切记要小心。”
　　想告状的人还未见到就遭到被告的一番教育，沈与心虚地躲开视线，踌躇间终于想起沈秋实交代的另一件事，“副将说的是，属下以后定会谨慎行事，只是不知那姚小姐现在何处？军师说姚二小姐担心长姐安危，不知她是否与副将一齐出了城，若是副将知晓姚思思的下落还请副将回城时务必将姚小姐一齐带回。”
　　卫瑺尧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起来，他下意识地又想起谭素素。
　　谭大夫带着颤抖的声音绝望地质问，一词一句像耳光一样抽在他自以为是的脸上。更让他心觉难堪的是此时此刻他下意识回想起的竟也是自己的心苦，再者才是真正的苦主。
　　这样的念头一旦产生便无法停下，他的心仿佛咕咚一声掉进深不见底的枯井里，止不住地下沉。他听见自己对自己诘问的声音，如惊涛骇浪似的猛地灌进耳朵里——
　　长久以来他的痛苦究竟是来自对谭素素充满苦难的结局还是自己心中的那份愧疚？
　　卫瑺尧怔在原地眼神涣散，似是脑海中突然冒出的想法使得他十分难堪。沈与心怀疑惑却又不敢吱声，正挠头抓耳，冷不丁身旁出现一张眼熟的脸，吓得他抱头蹲下声音颤颤道：“指挥使，好，好，好久不见。卑职奉军师军令前来有事求助指挥使。一，一，一个人来的。”
　　瑺菱见他结巴便知他心虚有事隐瞒，学着他的样子回道：“好，好，好久不见啊沈与。既是奉命前来为何躲在此处不敢与我相见？”
　　见卫瑺菱眼神中带着疑问与狐疑，沈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卫副将就在身旁，他也不好真的当着卫瑺尧的面告他的状，忙偷扯着卫瑺尧的衣袖以求他说些什么助自己脱难。
　　瑺菱用眼神打趣了他一眼，沈与倒也知趣，退后了几步装作无事发生。
　　“兄长何时来的？可是玉叟有什么重要军情？一路可否安全？”
　　卫瑺尧仍未从冲击中缓过神来，只点了点头，他的神情恍惚引起了瑺菱的重视，查看四周并无可疑后便领着瑺尧和沈与二人从一旁的偏门进了驿站。
　　只这几步路的功夫沈与又活泛起来，笑嘻嘻地问瑺菱是如何发现他们的。瑺菱笑了笑但未做声，直到进了偏院里一间无人的厢房才回道：“光天化日，隔墙有耳。你当我这指挥使是白来的，这点动静都听不出来？”
　　沈与将不久前向瑺尧禀告的事如数家珍般又说了一遍，沈秋实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自交给指挥使的锦囊也双手奉上，做完这两件事后沈与如释重担，任务完成，他脚步轻快地来开厢房，开始盘算着自己何时能回道玉叟城。
　　前几日在翡玉驿台的那封匿名信正是卫瑺尧所寄，伪造战书一事瑺菱一早便知，信中亦有交代，可看到信的后半段中提到羟人的真战书来势汹汹时她也忍不住担忧起来。
　　“眼下羟人真递了战书，你我不在城中，这可如何是好？”瑺菱急地在屋子里来回打转，房中沉默了许久也不见兄长有何应答，她冲到瑺尧面前，焦急道：“兄长可是来杀周识彰的？实不相瞒近日我与阿扇石头他们查出了些内情。”她顿了顿，观察着兄长的神情，“周识彰怕是暂时杀不得了。”
　　闻此言，卫瑺尧的神志才彻地清醒过来，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瑺菱，为何二字竟卡在喉间问不出声。
　　瑺菱哪会读不懂他的眼神，只坚定地回道：“我要让他死在都城千千万万人的面前，让所有人知道他的罪行。我要替她们要一个公道。”
　　简单的言语却让瑺尧觉得振聋发聩。他张着嘴呼吸急促，终是打破心防，将心中对自己的怀疑宣之于口。
　　如果当初不是他擅作大方掩护素素去寻那周犯，若是她另寻他法最后却还是走上那条路，他还会如今日这般痛恨周犯吗？
　　他的恨究竟是因为自己是间接害死素素的推手还是因为素素后来的一切遭遇和死亡？
　　他究竟是因他人的苦难而心痛才无法放下还是局限于对自己的失误所造成的结局无法介怀而在苦楚中无法自拔？
　　他手刃了周犯替素素报了仇，可那些死在周识彰手中的其他女子又何如，谁来替她们昭雪，她们尚存于世的家人还在苦苦支撑着要得到公道，若他卫瑺尧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了结了周识彰，对其他的苦主何其不公。
　　如同手捧素素血书的那天，卫瑺尧被困在了烈日当头的晌午，神情僵硬目光动摇，这让他无法张口说出潜出玉叟城的目的，更无法将近几日对姚思思逐渐积攒的怀疑上报，若只是他多生疑心了呢？倘若姚思思与羟人并无联系会再次有人因为他的失误而失去亲人吗？
　　他真的能再次承受这个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