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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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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一众人策马来到了河岸边,他们陆陆续续下马,乘小船去了河中央的游船上。
游船比小船稳定,也不怎么动,就停在那儿,元茵过了初始那阵恶心难受,后来便好多了。
她一路俯首帖耳地跟在裴青临身后,尽量谨慎小心,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让人别注意到自己。
奈何裴青临这人委实太招眼了,走到哪,哪就不安宁。
游船上那些个妙龄女子们,见他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她们或羞怯憧憬地偷瞄他,或大着胆子直盯着他,待他走过,几人簇拥在一块,忍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位是谁?这几日怎的都没见过?”
“我听她们都唤他一声裴公子,他很少在船上,就算在,也是待在屋子里不怎么出来,很多姐妹都在打听他呢。”
“可不得打听么,我在云梦阁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少爷公子,就没一个像他这样的,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
“你不是一直惦记着梁钰公子么,说他色如春花,风度翩翩,乃世间独绝。”
“唉,唉,不管是梁公子,还是这个裴公子,岂是我等能肖想的,远远看一眼便也知足了。”
……
一听有人提及自己,元茵不免侧目多看了眼。
窗边倚着两个身段玲珑,腰细如柳的女子,她们年纪不大,但粉涂得略厚,眉眼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态。
元茵仔细想了想,觉着高的那个有些面熟,但叫什么名字,她忘了。
她去过云梦阁几回,回回去,回回不大舒服,她彼时不知道为什么,然现下,突然就懂了。
那里是可以寻欢作乐,醉生梦死,但乐的是寻欢的人,死的却是阁里的人。
她记得先前去的那几回,好像都是这个高一些的姑娘接待她。
姑娘上来就宽衣解带,把她给吓懵了,她几次推却,姑娘见她真没那意思,就没再进一步了。
没事做,两人就在屋里聊天,天南地北的,什么都聊,大多时候,都是那姑娘在说,说她是如何被卖到这里来的,又是如何逃走的,后来又是如何被抓回来打的。她还说这里几乎所有姑娘,都不是情愿如此的,她们有的被拐,有的被骗,有的被生活所迫,时间长了,就不想走了,因为走了,凭她们的身份和本事,在外头压根就活不下去。
她们就两个盼头,要么趁年轻多攒点钱,晚年也不至于过得太凄惨,要么希望能遇上个恩客,将自己赎了去,做个通房小妾,她们便也知足了。
说到这里时,姑娘转头看向了元茵。
元茵虽然年纪不大,但那一刻,突然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姑娘将她当成了浮木,希望她能带她上岸。
可惜她所托非人。
元茵愧疚不已,落荒而逃。
那次之后,无论杨章他们如何拖拽劝说,她再也没去过云梦阁了。
*
高个姑娘似乎察觉到了元茵的窥伺,目光越过另一个姑娘的肩头,向她看来。
元茵瞬间收回视线,急急往前走,拐上了木梯。
耳边依旧闹囔囔的。
元茵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裴青临领着她进了二楼最边上的一间房间里。
他一进屋,径自在交椅上坐下,仿佛很累似的,闭上了眼睛。
元茵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站旁呆站着。
她四下张望,这间房不大,除去一床一桌一椅,再无其他,一眼就看完了。
于是她便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了裴青临。
外头的光透过窗子落了进来,可惜照不全,屋里半明半暗。
他就处在这半明半暗的交界处,脖颈微微向后折去,衬得喉头愈发分明骨感。
再往上看,一张唇抿起,形如菱角,鼻梁高挺,浓黑的长睫盖下,眼尾上扬,眼——
她还未打量完,那双眼蓦地掀了开来。
眼眸漆黑如墨,疏离冷然,里头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元茵心头微微一颤,浑身莫名僵硬住了。
他轻启薄唇,缓缓道:“你盯着我做甚?”
元茵没有避讳他的目光,讷讷道:“公子,你有没有觉得我有点眼熟啊?”
裴青临挑了眉梢,不动声色道:“为何这么问?”
元茵如实道:“因为我看你有些眼熟呢,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裴青临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自顾自道:“是么?在哪见过呢?”
他坐直了身子,悠然道:“可能在梦里吧。”
元茵以为他在笑她痴人说梦,那些猜测怀疑登时消失个无影无踪。
她尴尬地笑了笑,道:“应该是小女记错了,小女这样的人,哪会与公子有什么交集。”
裴青临没接她的话,转而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元茵回道:“公子可能不记得了,之前在靖水楼的时候,小女说过一次,小女名叫梁钰,梁是——”
裴青临突然打断她,“真名。”
元茵眨巴着眼,呆愣了片刻。
裴青临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慢条斯理道:“性别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名字会用真的吗?”
元茵讪讪一笑,“确实也是假的,小女……”
她眼珠一转,想再编出个假名来糊弄他。
裴青临坐在她身前,沉如水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元茵莫名心虚,她摸了摸鼻子,迟疑了须臾,心道,不过是个名字罢了,被他知道了,又不会如何,便道:“小女名叫元茵,坤元的元,连茵的茵。”
裴青临点了点头,唤她,“元茵。”
“嗯?”
“你先前说你会写字?”
元茵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是。”
裴青临勾唇轻笑,“很好,那你帮我写几封家书吧,今天下午写完,每封内容要不尽相同,我晚些时候得寄出去。”
元茵面露难色,“家书?小女从未没写过,这——”
“无碍。”裴青临淡声道:“桌上有我先前写的信,你看着,尽量模仿我的字迹,模仿我的语气,先写个五封吧。”
元茵:“……”
什么叫先写个五封?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还有,况且写那么多封家书做甚?一封不就够了,全家人一块看不成么?
元茵苦不堪言,她本就讨厌写东西,除医书外,平日里单是抄个经书就够她受的了,如今还要她自己想,自己写,她要有那个文采,也不会天天被教书先生训了。
可她先前已夸下海口,说自个什么都会,物超所值,这会儿要是撂担子不干,难保裴青临不会把她丢进海里。
她只得抬手压了压眉心,不笑强笑道:“是,公子。”
“那你慢慢写吧,我先睡一会儿。”说着,裴青临从椅子上站起,来到床边,解开腰带,脱下外衣,躺进了床里,一副闲暇自得的模样。
元茵冲着他的背影,无声嘟囔几句,随即不情不愿地在桌前坐下,翻开裴青临写的那些信。
在看到那一列列潇洒利落,刚劲有力的字体后,元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让她怎么模仿啊?
一个天一个地。
她写的字,龙飞凤舞,潦草得很,教书先生曾说,用鸡爪子写出来的字,都比她好认。
元茵苦大仇深地暗叹了口气,不得不提起精神,一笔一划地仔细勾勒。
写给裴青临父亲的信,最为简单,只须回四个字,一切尚好,写他兄长的信,稍稍复杂些,先问问对方的伤势如何,再说下自己近来的状况,然后是写给他妹妹的信,让她在宫中要照顾好自己,顺便写些自己这些天在南丘城的所见所闻,接着还有写给母亲祖母的……
如此写下来,元茵大抵知晓了裴青临家的情况,父母健在,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怪不得司马缵叫他裴二,还有一个祖母,人口简单,家庭关系似乎挺和睦的,只是家里人好像不住在一块,所以才要一连写这么多封信。
元茵也不知自己写了多久,等她抬起头时,屋里昏暗不明,阳光只剩窗边一小块了,她揉了揉眼睛,长长打了个哈欠,而后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
“喂,喂,你没事吧?死了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有一只冰凉的手不断穿拍着自己的脸。
裴青临动了动指尖,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
四周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
“你果然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清脆欣喜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喂,你千万别睡,醒过来,我,我带你回去。”
他感觉自己腾空了片刻,紧接着,整个身子趴在了一个单薄瘦弱的背上。
“喂,你怎么会在这?是你自己摔下来的,还是别人推你下来的?谁这么歹毒啊?”
“得亏你遇上我,不然你今晚肯定会被野兽叼去吃了,我听说这附近常有胡狼出没。”
“说实话,你真的有点重,我、我好累啊。”
……
她喘着粗气,却仍在喋喋不休。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元茵,坤元的元,连茵的茵。”
梦里颠颠倒倒,下一刻,四周又陷入一片无边无尽的漆黑与寂静中。
他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视野忽然亮了起来。
她提着灯,缓缓来到他跟前。
摇晃的光影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影,她微微俯下身,蹙起眉尖看他,“你还好吧?”
——“公子,你还好吧?”
两道声音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