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124、第 124 章

　　几日后，众人发现平陵城内忽然多了许多流民。

　　那些流民皆是面无人色，骨瘦嶙峋的模样，他们气命如丝地横躺在街头巷尾，嘴里不断发出悲戚的乞讨声。

　　“公子，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要死人了。”

　　稍微还剩点体力的孩童们，看到路过的华贵马车，则会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挥动着宛如筷条般的四肢，追在后面，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大爷，大爷，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好饿啊。”

　　而还不会说话的奶娃娃只能窝在亲人的怀里，哇哇大哭，哭得红了脸，哑了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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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平陵城内哀嚎遍野，不忍听闻。

　　*

　　司马昱得知此事，登时大发雷霆，他甩下折子，板着脸怒骂道：“天子脚下竟有此等惨况，你们让朕颜面何存啊！”

　　群臣赶紧跪伏在地，“圣上息怒，圣上息怒，是臣等无能，办事不力。”

　　司马昱胸口剧烈起伏，厉声道：“是谁把流民放进城的！”

　　“是臣擅做主张。”裴延之出列，跪拜，道：“此次天灾，骈洲秋田皆荒，饿殍载道，不知其算，百姓实在没有活路了，才会背井离乡，流离至此。臣身为朝廷命官，见此情景，怎可坐视不理？况且久饥则乱，久乱则暴，什么都可以忍，这饿肚子的事，断是忍不了的，再这样下去，必有暴乱横生，届时镇压不是，不镇压也不是，皆会动摇民心。所以臣只好先斩后奏，让他们入城，臣自知有罪，圣上若要责罚，臣甘愿受之。”

　　太后微微低下头，耳坠随之轻晃了下，她搭着眼帘，目光沉沉地盯着裴延之。

　　放难民进城这事，于情于理，都不算错，毕竟说起来，百姓可是皇帝的子民，皇帝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在帝都外。

　　只是，是谁把难民引到这儿来的？

　　答案不言而喻。

　　司马昱也是一时气极，哪能真正问这种罪，更何况还是问裴延之的罪，他面色几变，末了，缓声道：“大司马通权达变，思虑甚周，为民忧心，何罪之有？理应嘉赏才是，快快起身。”

　　裴延之面无表情，“谢圣上。”

　　不过此事尚未作罢。

　　司马昱坐回龙椅上，沉着脸，冷冷道：“宋尚书，你给朕说说，你这赈的什么灾啊？钱呢？粮呢？你发到哪儿去了！”

　　宋霁安从未经过这种场面，吓得浑身一哆嗦，他握紧拳头，静了静，出列，行了个大礼，脑袋贴着地面，勉强稳住声音道：“回禀圣上，骈洲赈灾款一事，原是何尚书办的，其中具体操作，微臣委实不知，不过那账上明明白白写了，赈灾款早已于半个月前就发下去了，微臣也、也不明白，为何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司马昱怒火中烧，“何立德人呢！”

　　有大臣回道：“前两日已携一家老小出城回乡了。”

　　“跑得倒挺快！”司马昱喝道：“派人把他抓回来，朕得好好审他一审，这钱他都吞到哪里去了！”

　　“是。”

　　那些分了羹的朝臣面面相觑。

　　司马昱侧身，继续对宋霁安道：“这些事暂且不提，你先立马再发一笔赈灾款下去。”

　　宋霁安为难道：“回、回禀圣上，没、没那么多钱了。”

　　司马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没钱！怎么会没钱！”

　　宋霁安战战兢兢道：“微臣上任后，国库里仅剩五十万两，之前各部呈报开支，拨了十几万两，南边要修堤坝，又拨了二十万两，还有各官员的俸禄……”

　　“够了！”司马昱用力一拍龙案，将案边的几本折子都震落在地，咬牙切齿道：“仅剩五十万两？这国库被谁给掏光了？”

　　宋霁安道：“微臣不知。”

　　司马昱不知为何，看了眼太后，又看了眼秦鸿天，神色愈发阴沉，“好一个何立德，贪心不足蛇吞象，竟敢动这些心思，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宋霁安不动声色地添了把火，“眼下不仅拿不出赈灾款，再过些时日，就要入冬了，照以往经验来看，戎狄人恐怕又得来犯事了，届时行军打仗，更是拿不出钱了……”

　　司马昱果然气昏了头，“查！给朕查清楚了，这大把大把的钱都去哪了！”

　　宋霁安低声领命。

　　与此同时，太傅在旁开了口，“圣上，时不等人，为今之计，应是尽快安置好那些流民，以表明圣上的态度，稳定民心。”

　　司马昱侧目看他，“太傅有何高见？”

　　“臣认为，首先要立刻搭建大量粥棚，设住所，按需增送衣物伤药，让流民先缓过劲儿来。其次要下令平抑粮价，严禁奸贪之徒屯粮高卖，若有违法者，重罚。最后再施行一些赈济的举措，使各得所，减免灾区赋税劳役，如此一来，流民们便会返回骈洲了。”

　　“至于赈济的那些钱从哪儿来。”太傅不疾不徐道：“不如就先由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别出一份力，济民于水火之中吧。”

　　朝臣神色各异，有的颔首赞同，有的痛心疾首，有的满不在乎……

　　司马昱闻言，紧皱的眉头松了些，他点点头，“就照太傅说的做，两日内，给朕凑够三十万两来！”

　　秦鸿天身后的一位大臣，不情不愿地哭诉道：“圣上，微臣委实拿不出钱啊，微臣一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就靠微臣那点俸禄了。”

　　司马昱眼神如刀，割在他脸上，“你要不愿意，就领着你的一家老小到街上去，这位置多的是人想坐。”

　　大臣慌忙叩首，诚惶诚恐道：“微臣愿意，微臣愿意。”

　　司马昱冷哼了声，“还敢跟朕哭穷，一个个的，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什么德行！”

　　太后转眸，轻飘飘地扫向他，唇边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

　　散朝后，太傅领着宋霁安去了趟泰坤宫，想和司马昱商议些赈灾的详细事宜，司马昱在朝上听得已经够烦了，回来后，只想拥着美人上榻，随意应付着听了几句，便将两人打发走了。

　　太傅无奈叹气，满腹计策无人诉说，只能拉着同宋霁安大聊特聊，两人聊了一路，最后在太子寝殿外告别。

　　宋霁安转过身，沿着甬道慢悠悠地往前走，行至尽头，忽地瞧见一熟悉的身影倚在墙角。

　　他愣了愣，眉开眼笑，疾步上前。

　　元茵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宋霁安走到她身后，刚要唤她，眼角余光里，遥遥落入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七公主，另一个好像是裴青临。

　　两人站在廊上，七公主神色激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裴青临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少顷，七公主忽然扑到了裴青临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与此同时，元茵转过了身。

　　宋霁安来不及反应，嘴巴还因意外看到方才那一幕，而张得很大。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

　　元茵牵动唇角，浅浅一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