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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求着被赐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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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聚楼鱼龙混杂,腌臜之地,臣也觉得陛下不去更好些。”
陛下扬眉,愠色透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慢慢蕴出。
我立马狗腿转了话锋。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玄天之下,黄土之上,从来没有陛下去不得的地方。更何况陛下之意便是天意,管他是什么样的地方,只要陛下去了就是祥瑞宝地。”
见陛下脸色微微缓和,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实在是苦!
又去看刘文清,他的手和他的人一样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覆在右手上,右手又覆在膝盖上。一身黛蓝一色葛布长袍,唯有双衽缀有花青寸宽的勾连雷纹,内着纯白里衣。他的颈脖就那么端端正正的搁在领口正中,不偏也不移。端方温润中自有一派优雅天生,明明正在与陛下对峙,整个人却只是那么平静地坐着,与他平日里品茗赏花时并无甚区别。
模样好看有什么用,以陛下的性子,怕是今日不让他去广聚楼,明日我们都得身首异处,再好看的模样也就是那么一堆白骨了。
我给他递了个眼色:您倒是应承一句,我还比您好些,陛下对我也就那样,能不能以亲王之礼下葬是两说,但全尸大概还是能留的。您可就不一定了,陛下多喜欢你啊,要是陛下觉得你不爱他的话……掏心、鞭尸、喂野狗……陛下的脑子里可从来没缺过新鲜的玩法。您就等着吧。
刘文清眼中略有笑意,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大字:多劳您费心!
就是不接话。突然发现与今日的刘相一比,昨日在那车中的那个刘文清虽有些“随和”得不真实,却也是有几分可爱的。
心下不免有些恼怒,敢情就我一个人在这里担心受怕,您两始作俑者硬是憋着不出声,看我猴似的上蹿下跳找乐子?我好歹也是堂堂禄亲王,是要脸面有底线的。
我的底线就是……柿子挑软的捏……虽说两个都是硬的……总还有个相对软点的。
“都说刘相擅权跋扈,如今看来未必是假。陛下有意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今日刘相敢打着‘忠贤‘名头违背陛下意愿,阻拦陛下去处。明日怕要以‘勤王’为由逼宫了吧。”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若是搁在朝堂上,出自言官之口,那是不闹出几条人命不能罢休的。不过是我这个闲散亲王说的,又是不同了。陛下甚至以看笑话的眼神看了一眼刘相。
刘相再大的胆子这话是不敢不接的,他淡淡的略有些讨好地笑。
“陛下今日赐死,臣便是流芳百世的‘忠贤’。”
刘相,您真是威武霸气帅炸天!
俯仰满朝文武这话大概也就是他敢这么接。什么叫今日赐死,流芳百世?就是明日的事臣自己也说不清楚,很可能就真的做得出逼宫这种事。要不陛下您今日就赐死吧,也成全了臣的贤名。
陛下当然也不是善茬,愠色在他眼中只停留了片刻,随即被狡黠与戏谑取代。
“刘相对朕的一片赤忱,朕自然是明白的。那便不去广聚楼了。可朕难得出一趟宫,更何况还有禄亲王与刘相同时在侧相伴,机会实在难得,就这么回去了,倒是有些辜负了。”
刘相看向他,面露警惕。
听陛下又道:“宋扬好几日未上朝了,听闻病得着实深沉,终日在病榻之上呓语辗转。想他一生功在社稷,如今病了,朕也理当去探望一番的。”
原先就知道陛下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看来坏得还颇为彻底。
皇帝探病如何是随便探的?那是探一个死一个,就算没有病入膏肓,只要皇帝御脚踏进了府门,第二天府里必是要挂丧幡扯祭幛的,自己挂总算还能留些体面的,若是等少府想起来要操办此事,大概就是陆九代那样的结局了。
刘宋两家是世交,宋扬又是刘文清的启蒙恩师,最重要的是,他是士大夫一脉的主心骨。
刘文清不肯带陛下去广聚楼,陛下就要让带着去宋府。赤果果的威胁,且直击刘文清的要害。刘文清若是真带了陛下去,与亲手杀了自己的恩师也没什么两样了。
且不论士大夫口诛笔伐对他的声讨,他自己那关怕是就过不了。
这两人一来一往只说话间就是一场血雨腥风啊,我看得目瞪口呆,真真神仙打架。
神仙打架,遭殃的自然是我这个无辜百姓。真想推了门就出去,要么你们先打一会,我出去透口气。
到底是不敢的……
若是我,此刻立马双腿一软,就要跪下讨饶的,别说广聚楼了,赌场陛下您也没去过吧,臣带您去参观参观?还有城东的离火泉,泡上小半个时辰困顿疲乏全消,若是再用些水果茶饮,那可真是通体舒畅,甚至有人生再无他求之感。您若还未尽兴摘月楼景美,人更美。如仪阁书生汇集,一半在讨论天下大势,一半在为您老歌功颂德,您去听听,指导一二,也好拓展一下他们的眼界,让他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顺便听听那些奉承的话,虽与刘相不能作比,毕竟也是顺耳的。
刘文清的左手慢慢收起,慢得甚至能看到它在微微地颤抖。
这一惊非同小可。
方才说的逼宫之类其实都是胡说八道,各方势力互相掣肘制衡,皇权在这样得情况下拉一帮打一派,臣子只有任由陛下趋势差遣,摆弄戏耍的份,还要巴巴地抱着陛下的大腿求着陛下,拉拢我吧,戏耍我吧。不过陛下这个肉身就很难说了。
刘文清身手应当是不错的。
这里面还有个少年英雄的传说。那时的刘文清不及弱冠,尚未出仕,他们几个世家子弟相约去郊外踏青,刚到了冷清些的地方,就遇了一伙匪人,匪人各个精壮彪悍,手握四尺短柄长刀,上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乱砍。世家子弟大多是习武的,只毕竟年少,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吓得四处乱窜。要说英雄出少年,刘文清有之后的在士大夫里的名声地位,可能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一边组织大家聚集一处,一边竟也与匪人过了几招,最传奇的是他们几个子弟看他镇定自若,少年气性哪里肯不愿示弱,甚至是热血沸腾,与匪人拼杀起来。最后居然就击退了匪人。此一段一时传为佳话。
也致使了一场又一场的纷争,甚至朝堂各方势力相互碾压时都要这个案子出来翻一翻。
刘文清这一动是要做什么?弑君?正好本王也在马车中……
我因坐得离陛下近,清楚地看到他的手都向靴中摸去了,陛下可能也清楚自己这几年没做什么好事,靴中总是藏了一把匕首的。
我心里苦闷,不就是去一趟广聚楼,怎么就闹到了这地步?